封楼那时候的确是把封言封叙当狗养，放任封叙去咬，甚至还会为他叫好，却从没想过，恶犬会不会回头反咬一口。


    那时的封楼，自负到有些过分，甚至不认为自己老了会有需要孩子的一天，或许，他认为他能牛B到死。


    封家所有人，包括封言和封楼，多少都是有点忌惮封叙的。


    “二哥，你告诉我，什么是不该说的，我不说。”


    “昭昭身体不好，别拿过去那些事烦她。”


    “我知道了，二哥，我不会说的。”


    封宁松口气的同时，也为杜昭颜捏了把汗，虽然杜昭颜跟封言应该是有仇的，可听封叙话中的意思，杜昭颜似乎还不知道封叙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昭颜也明确表示过，她想做的，封叙也是不知道的。


    封宁一时间也搞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可她不敢违背封叙的意思。


    封叙有意瞒着杜昭颜，封宁自然不敢多说。


    “行了，下楼吧。”


    兄妹俩下楼的时候，杜昭颜正抱着狗看电视，“封宁，这边坐。”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封宁看了眼封叙，他没什么反应，却挂上了温润的笑意，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在封宁惊讶的目光中，封叙端着一碗汤药，哄着杜昭颜一口一口喝下去，还时不时的塞块糖，等杜昭颜缓过了那股子难受劲儿，再继续投喂。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封叙竟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看上去还挺享受的。


    这次的药比以前要省事许多，可以不用一天熬两次药，一次就行，熬药的时间也缩短了，杜昭颜早上喝一半，另一半封叙会放在保温瓶里，晚上再喝掉另一半。


    就是这味道么，让杜昭颜捏着鼻子都喝不下去，她试过，结果是都吐出来了。


    杜昭颜喝完药就开始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封叙帮她擦着眼睛，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两人都习惯了如此，但是在封宁眼中，这是让她难以置信的场景。


    在封宁看来，哪怕封叙谈恋爱了，也还是封叙，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无论谁说她都不会相信。


    人的本性，真的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改变么？


    还是说，那只是一种伪装？


    杜昭颜好不容易缓过了那股恶心劲儿，她看了看封宁，又抬头问封叙，“封宁晚上住哪？”


    “仓库有多余的床，我让人搬到楼上杂物间里，再收拾收拾，还是可以住的。”


    说完，封叙拿起电话打给章瑞炎，章瑞炎就住在宿舍里，随时待命。


    “封宁，那个杂物间不太好，窗户太小了，你能行么？”


    杜昭颜想起堆积的杂物，还有一点灰尘的味道，就很不舒服。


    “能行的，你跟二哥肯收留我就已经很好了，不然，我会睡路边的。”


    杜昭颜听了这话怔了怔，前世，封宁这时候没有遇见她，难道真的去睡大马路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能把封宁逼到这种地步。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杜昭颜给封叙个眼神，那意思是，看吧，你说过的，这里我说了算。


    封叙笑着顺了顺她柔软的长发，没有异议。


    杜昭颜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拿着她的小皮包回来坐下。


    封宁只见杜昭颜打开小皮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小沓子百元大钞，数了一千块递给封宁，


    “我只有两千块现金了，借你一半，不着急还，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剩下的我都存起来了，不够用你再跟我说。”


    杜昭颜又翻出了一个小红本本晃了晃，那是一张存折。


    反正这钱也是封宁她爹给的，杜昭颜是一点都不心疼，她一时贪心劫了富，又用来济了贫，这钱算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谢、谢谢。”


    封宁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要是能用一个词汇形容杜昭颜之于她，那就是救星了，她接下了那一千块，紧紧攥在手心里，“你真的不着急？”


    “真的不急。”


    杜昭颜哪有用钱的地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前世跟封叙过了六年，她从未在钱上操心过。


    再说了，她出门这么久，再回家的时候，爸妈肯定会给封叙拿钱，只是那些钱远远比不上封叙花的，毕竟，他可太能花钱了。


    她的需求只是吃喝不愁，再加上一条，能看病吃药，估计爸妈也是这样想的，封叙花钱的速度远超她的需求，说他也没用，大手大脚的。


    “好，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的。”


    封宁并没有拒绝，她不知道封楼会不会资助她这个女儿，还是明天见了再说。


    工人们动作迅速，一个小时就把杂物间搬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打扫了卫生。


    封宁不敢过多打扰，先回房了。


    杜昭颜也快到睡觉的时间了，此刻的她，处于要睡不睡的状态，有点困了，又不甘心去睡。


    “昭昭，咱们也上楼睡了好不好？”


    “不想睡。”


    “嗯，那就不睡，什么时候想睡了就放心睡，我抱你上楼。”


    封叙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杜昭颜有点痒痒的，又不想动，连话都懒得说。


    封叙心中是柔软的，他的昭昭，太过单纯善良了，封宁可不是省油的灯，能跟封言周旋这么多年，还能平安无事，又怎么会是个简单的人呢？


    无论杜昭颜想做什么，又有着什么样的算计，哪怕是把封家掀了，他也无所谓，只要她不离开他，想做什么都行，他会一直陪着她，护着她。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他的昭昭有了自己的小算盘，这样很好，不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冰雪中走出的公主一旦有了人类的欲望，仿佛离他这个凡夫俗子更近了些，封叙喜欢这个认知。


    夜里，封宁怎么也睡不着，她知道，封叙不欢迎她。


    私生女和正牌少爷不说是仇人，也好不到哪去。


    此刻的封宁有种身在敌营的感觉，没什么安全感，就这么辗转反侧，将睡未睡。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杜昭颜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竟是在睡梦中惊叫出声。


    封叙感觉到身边的人正在奋力挣扎，他赶紧捉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另一只手扭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只一眼，封叙的眼中就泛起晦涩的、阴沉的情绪，他心里闷着疼，却叫不醒她。


    杜昭颜在睡梦之中不停地挣扎着，哪怕双手被封叙抓着，身体确是不安地扭曲着。


    她眼角的泪染湿了枕头和漂亮的长发，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是不正常的红色。


    “昭昭醒醒，快醒醒。”


    封叙轻拍着她的脸，却没有任何效果。


    他眼中的戾气再也藏不住，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能把人吓成这样。


    叫不醒杜昭颜，封叙索性把她抱着坐起来，可杜昭颜还是没醒。


    封叙怕她伤了自己，攥着她的胳膊，这时，他才发觉手下的触感是湿润的。


    那是一条寸余长度的伤口，是月牙的形状，他在杜昭颜另一只手的指尖，发现了血肉的痕迹。


    是她自己挣扎的时候抓伤的。


    封叙焦急不已，血丝一点点爬上他的眼白，却怎么也叫不醒她。


    杜昭颜从嘶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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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哭喊，逐渐变成了小声啜泣，她仿佛在向什么东西求饶。


    封叙的心脏都揪着疼，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她还是无法醒来。


    这次的梦里，杜昭颜甚至连个实体都没有，她似乎是在天花板上，只能用俯视的视角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她没有身体，甚至无法闭上眼睛，只能任由那些发生过的，一点一点凌迟着她。


    视野中，是前世的她，将死，还未死的状态。


    她下半身在被子里，上半身无力地靠着封叙，房笠坐在床边，干净的手指搭着她的脉。


    由于视角的限制，她看不到封叙和房笠的表情，只能看到丑陋的，可怕的，瘦到皮包骨的自己。


    她还记得，她临死的时候封叙的表情，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撕心裂肺的，沉痛的样子。


    前世，她从不知道，自己死前竟是这副模样，她还记得封叙拿走镜子的时候，哄着她，“昭昭，咱们不看镜子了，我的昭昭就是最美的，现在这样只是暂时的，你看了会影响心情。”


    那个时候，她还没到这种程度，只是看着自己越来越瘦弱，脸颊隐隐有些凹陷，觉得难看了不少，还因为这个特别不开心。


    可眼前的她，是在弥留之际，她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临死前的样子，何止是脸颊，就连眼眶都凹陷下去，肩膀已经是骨头的形状，她从没有这么丑过。


    想起前世，她临死前的那几天，根本吃不下东西。


    杜昭颜不想看了，她明明经历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再看呢？


    可是她没有实体，无法闭上眼逃离，只能被迫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看不到房笠是什么表情，他低着头，哽咽着说：“脉没了。”


    她已经死了。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从白天到夜里，从夜里到白天，封叙都没动过一下，就这样抱着她，抱着那个不能动，没了气息的，很丑的她。


    杜昭颜想挣脱这种煎熬，她想喊想叫，想闭上眼不去看，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的皮肤颜色越来越深，那张脸越来越可怖，从苍白变成了灰败的颜色。


    没了活人的气息，也没了活人的样貌。


    杜昭颜无法面对自己死后的样子，她无数次在心里嘶吼着，让封叙放开她，赶紧烧了这具尸体，可她发不出声音。


    “封叙，让昭昭走吧，天正热着，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房笠劝说着。


    杜昭颜看不见封叙的表情，只听见他用嘶哑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喉咙发声，“昭昭离开我了。”


    封叙的声音竟是杜昭颜从未听过的虚弱。


    “是的，她离开了，咱们得送她最后一程，让她体面的走，入土为安才是对她最好的。”


    房笠摘下眼镜，从天花板的角度，杜昭颜能看到，那眼镜上有着水渍。


    “再等等，怎么也得停上三天。”


    封叙说了这句，就再也没出声，直到他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杜昭颜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更无法接受，封叙抱着毫无生气的她，如果她有实体，一定会吐出来。


    前世，她只迷迷糊糊的死了，却无法想象自己死亡之后的一切。


    死了，就是一了百了。


    她从未想过，她会变成这副让人害怕的、难堪的样子。


    重生？她重生了，那是真的么？


    她一时间竟是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竟不像是一场梦，仿佛她死后的灵魂被固定在天花板上，动也不能动，或许，重生才是假的吧。


    那种她闻所未闻的怪事，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杜昭颜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