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摇摇晃晃，马车外人间喧嚣。


    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吆喝馄饨，裕国上下度过了朝代更替那段艰难日子，如今百姓已经恢复了祥和的生活。


    昭积虽然是谋权篡位的逆臣贼子，但治理国家的能力却不逊于简泽，而且多年来与厉国的周旋中还能全身而退，怎么也是个狠角色。


    如此有能力的人在丞相高位多年，长居一人之下，日子久了，难免有谋逆之心。


    于百厌而言，谁当皇帝，她都不在乎，她生不出一丝为简泽抱打不平，或者怪责她爹的心情。


    看简泽那副样子，他估计更不在乎。


    要不然当日在瞭望塔上，面对城下喊着拿皇帝狗命的敌军，他怎会眼都不眨一下。


    百厌的四肢还酸软得要命，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耳边净是不停撩起帘子，又放下的琐碎声，眉毛拧了起来。


    狰兽盯着外间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各式各样的新奇东西，满心好奇，想问主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可又怕主人嫌弃它多话。


    临出门时，看到狰兽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神，百厌一时心软，把它给带上了，想着当个打手也好。


    可它现在顶着简泽那张脸，瞪着眼睛，张着嘴巴，脸上的惊奇藏都藏不住，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进城。


    太违和了。


    这张脸配上这种表情，只能用“怪异”两个字来形容，简直是对她精神的摧残。


    百厌深吸一口气，喊道，“狰兽。”


    “在！”狰兽嗖地缩回脑袋，端端正正坐好，一脸兴奋地看着她。


    百厌忍住移开视线的冲动，问道，“你想要自己的脸吗？”


    狰兽愣了愣，下一刻眼里涌出喜悦，“当然，主…主人，要给我赐名吗！？”


    百厌点点头。


    实在没想到堂堂一介狰兽王，给她当座下兽会如此开心，无端地生出了一丝德不配位的心虚感。


    早前听乌卒卒说起狰兽一族无名无相的事，她才惊觉要帮它起名，可名字这东西可不能随意，得认真、仔细考虑，还要符合性格和身份，这一拖便拖到了现今。


    趁着这会空闲，百厌倒想到一个她认为不错的名字，脱口而出，“叫乾争争如何？”


    狰兽咧开的嘴角瞬间僵住，本来期待的神情出现了一丝龟裂。


    乌卒卒？乾争争？都是叠词？这么没有气势？


    它张了张嘴，刚要抗议。


    可话音刚落，一道光芒忽然从百厌身上涌出，直直没入了狰兽体内。


    紧接着，狰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缩小、再缩小……


    百厌瞳孔收缩，不可思议地看着狰兽在她眼皮底下，从简泽的长条人形变成了婴儿大小。


    还是一个刚出生的新生婴儿，头顶的毛发细细软软，却又红又黄。


    乾争争赤条条地躺在衣服堆里，挥着藕节一样的四肢，睁着一双满是茫然的眼睛，无辜地盯着她看。


    “嘤？”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冒了出来，一个婴儿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百厌扶额：“……还能变回来吗？”


    “嘤……”乾争争颤歪歪地动了一下四肢，神情用力，像在说我试一下。


    可不到一会，他艰难地摇摇头，又“嘤”了一声。


    “看来是不行。”百厌无奈，咬牙道，“你怎么不早说？”


    在狰兽一族，主人的赐名是一种契约，名字一旦定下，狰兽便可浑然天成得到属于自己的人形，可她没想到，这生成属于自己的人形方式居然是……重新长大？！


    离谱…又合理。


    乾争争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连翻身都做不到，又是一个：“嘤。”


    百厌生出一个想把他扔出车窗外的念头。


    恰逢马车停了下来，昭相府到了。


    百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最后认命地将乾争争用外袍裹成一团，穿上兜帽，撩开车帘下车。


    她如今活脱脱一个被夫君抛弃，带刚出生的儿子回娘家的可怜妇人。


    眼前是朱红色的相府大门。


    百厌抬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透过纱幔，她看着那块熟悉的匾额，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乾争争被她抱在怀里，眼睛滴溜溜地转，可寻常婴儿也没什么不同。


    除了头上那几根泛红的毛发。


    “哪里来的妇人，站在这干嘛！”门卫见她站了好一会儿，挡住了门口，不由得出声赶她。


    百厌回过神来，抱着孩子径直走上了台阶。


    “站住！”


    两柄佩刀交叉拦在她面前。


    守门的侍卫板着脸，上下打量她。


    目光在她身上那身普通的衣裙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怀里那团简陋包裹的婴儿上，眼里满是嫌弃。


    “这里是昭相府，也是当今皇上的旧府邸，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速速离开！”


    百厌抬手，揭下兜帽，露出了脸容，“这是我家，我怎么回不得。”


    “小、小小小……”门卫指着她，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词，“小、姐？！”


    另一个门卫手里的佩刀哐当掉在地上，吓得踉跄后退，背抵着门板，声音都劈了叉，“小、小姐！你究竟是人是鬼！”


    百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影子。


    正午阳光照在身上，影子虽短，但还是有的。


    “有影子，”她睨了门卫一眼，“你说呢？”


    两个门卫对视，脸上惊惧交加，却谁也不敢阻拦。


    百厌摆出昔日娇蛮大小姐的姿态，高声吩咐道，“派人去宫里通知我爹，也就是你们当今的皇上，告诉他我回来了。”


    说完，她抱着乾争争，大摇大摆地走进昭相府。


    相府还是老样子，所有摆设都不曾变动，甚至家仆都是老伙计。


    百厌一路走过去正厅，沿途的仆人婢女见了她，无一不是见鬼的表情。


    人又怎么会死而复生呢。


    她坐在正厅等她爹过来，脑子里不停地转。


    得寻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别人信不信没关系，她爹信就行。


    乾争争半个脑袋都露在了百厌的胳膊之外，连个支撑物都没有，脖子实在难受，不停在她怀里动来动去。


    “别乱动。”百厌低声喝道。


    乾争争瘪了瘪嘴，耷拉着脑袋，神情恹恹。


    “小姐。”老管家在一旁观察已久，见孩子才猫儿大小，应是刚出生，可小姐身形苗条，一时估不准是谁的孩子，但婴孩实在长得让人怜爱，还是主动上前说道，“小……小少爷应该是饿了，不如让人抱去厨房喂点米汤，老爷快回来了。”


    百厌懒得抱他，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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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递给了仆人。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瞧百厌两眼，斟酌道，“自打小姐出事以后，老爷便茶饭不思，命人将小姐的所有物件从宫里搬了回来，甚至相府的任何摆设都要维持原状，连称呼都不允许改变，就怕小姐感到陌生，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


    见对方话里话外都说自己死了，百厌只好干巴巴提醒了一句，“……我还活着。”


    老管家说完，自知失言，慌忙解释，“小的失言，老爷他当初应是在瞭望塔下误认了尸体……以为小姐葬于火海，魂魄不得安宁，所以老爷听从国师的建议，建了数座公主庙，让百姓供奉香火，为小姐祈福……”


    那两条尸体不过是他们假死脱身的障碍法，即便烧得面目全非，但总归是按照她和简泽的身形相貌变化的，熟人多少都能辨认出来。


    她爹确实没有认错。


    “国师？”百厌听到这两个字，沉思了一会。


    这个国师怕就是那个凡人修士了吧。


    “是的。”老管家复道，“老爷现今对他器重不已。”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慢点！”


    百厌起身，朝门口看去，看到她爹匆匆而来，眼里全是着急、迫切，还有害怕，害怕失而复得是一场梦。


    “爹。”


    昭积明明仍在壮年，可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不如从前挺直，脸上多了几丝皱纹，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他站在正厅门口，听到她脆生生地喊他，眼眶渐渐泛红。


    百厌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在人间代替昭禺的身份，做了昭积五年的女儿。


    那五年里，昭积对她没有不应承的，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她装昭禺装得不像，昭积只当女儿大病一场后性情变了，反而更加疼惜。


    后来她“闹着”要嫁入皇宫，说要嫁给简泽，彼时昭积已和厉国往来，策谋着上位。


    简氏皇朝也没几年国运了，她嫁入宫中怕难得安枕无忧，昭积自然是一万个不同意，她便学着人间的话本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全都用上，最后昭积怕她绝食太久，饿坏自己，终究还是妥协了，将自己谋划多年的上位大计一拖再拖，只为了成全女儿这一场任性。


    权力和亲情，昭积虽然都要，可从未亏待过她。


    嫁入皇宫的大臣女儿，又岂止她一个，个个都在争奇斗艳，尔虞我诈，百厌虽然懒得理会这些，也不可能完全避免。


    为了让她在宫内过上舒心日子，昭积暗地里不知道帮她搞定多少麻烦。


    同为丞相之女的花贵妃和她平起平坐，也鲜少打她的主意，即便看不惯她，也只会愤愤不平地骂上她一句，“你的命好就好在摊上了个好爹。”


    这一切，她都知道。


    即便后来厉国攻打过来，昭积也是早早命人接走她，只不过百厌没有如他愿，还带着简泽假死脱身。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白了头的老人，还有那双因为欢喜而泛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也是这样看着她，心里涌起了一股股酸涩。


    昭积何尝不是和她师父一样疼爱她。


    百厌深感无以为报，膝盖一松，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额头触地，她向昭积重重地叩了一下。


    她欠师父的，这辈子还不清。


    她欠昭积的，也不知道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