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阴阳

作品:《猎物法则

    听证会当天,墁德勒的天空压着厚重的云层。


    自然资源部大楼门前,媒体记者架起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十几辆电视台转播车沿街停靠,技术人员忙着调试信号。这是理甸矿业史上第一次公开听证会,关于东部矿区封禁十年后是否重启开发的议题。


    林至简从黑色轿车上下来时,闪光灯几乎晃花了她的眼。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利落的髻,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没有看镜头,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赵玄同低声说:“人来得比预期多。”


    “因为你放的消息够劲爆。”赵玄同同样一身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侧头轻声道,“进去吧,好戏在后头。”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身后跟着阿伦和赵玄同的助理。


    听证会在三楼最大的会议室举行。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几乎坐满,前排是矿业巨头代表,中间是行业协会和媒体,后排挤满了看热闹的中间商和散户。


    林至简的目光扫过人群,捕捉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央光和若丽的翡翠商,还有——张瑞恩。


    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见她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林至简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在预留的座位上坐下。赵玄同坐在她左侧,右手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姿势。


    “吴吞还没来。”赵玄同低声说。


    “会来的。”林至简翻开面前的会议材料,“他等了十年,不可能错过今天。”


    话音刚落,会议室后门被推开。


    吴吞走进来,身边跟着昂季和两个保镖。他今天穿着深紫色的隆基,搭配白色丝绸上衣,手腕上的沉香佛珠格外醒目。


    但奇怪的是素琳没有跟来。


    吴吞的目光扫过前排,与林至简短暂交汇。


    他什么都没说,在另一侧的座位上落座。


    九点整,侧门打开,听证委员会成员依次入场。


    丹拓走在最前面,深蓝色隆基配金丝眼镜,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与疏离。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林至简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向主席台正中的位置。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感谢出席今天的听证会。”丹拓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东部矿区封禁十年,关于是否重启开发,各方争议已久。今天公开听证,旨在听取各方意见,为部里最终决策提供参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按照程序,先由申请方陈述,然后由反对方质询,最后委员会合议。现在,请申请方代表发言。”


    吴吞站起身,走向发言席。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那份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报告。他讲得条理清晰,配合着身后大屏幕上播放的图表和照片,俨然一副为行业发展殚精竭虑的模样。


    林至简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会议材料上轻轻敲击。


    二十多分钟,吴吞的陈述终于结束。掌声稀疏响起,更多的是沉默。


    “谢谢吴先生的陈述。”丹拓推了推眼镜,“现在进入质询环节。按照规则,反对方可派代表发言,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会场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知道反对派是谁,那个敢在公盘上羞辱周兆安的女人。


    林至简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发言席。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目光上。


    “丹拓副部长,各位委员。”她开口,声音清晰有力,“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吴吞先生。”


    吴吞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请讲。”丹拓点头。


    林至简转向吴吞:“吴先生刚才的陈述里,提到东脉的地质结构稳定,具备开发条件。我想请问,这份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吴吞站起身,语气平和:“依据是十年前由资源部组织的勘探报告。报告显示,东脉矿体完整,无重大地质隐患。”


    “十年前的那份报告。”林至简重复,从面前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举起来面向全场,“吴先生说的,是这份吗?”


    大屏幕上同步投影出那份文件的封面——《东部矿区地质勘探报告(1988年3月)》。


    吴吞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对,就是这份。”


    林至简翻到某一页,指向其中一行数据:“报告第17页,关于矿脉深度的描述,写的是‘主矿体延伸深度约300米,呈连续分布’。但根据我掌握的另一份资料,实际勘探结果显示,主矿体延伸深度超过800米,且伴生有高价值稀有金属。吴先生,你对此有解释吗?”


    会场里炸开了锅。三百米和八百米,这中间的差距足以让整个矿脉的价值翻三倍以上。


    吴吞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很快稳住阵脚:“林小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这些所谓的数据。但根据官方档案,当年的勘探报告就是现在这份。”


    “官方档案?”林至简的笑容里掺着冷意,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发黄的旧纸,“那这份呢?”


    大屏幕上切换画面。那是一份手写的地质笔记,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那是林文渊的笔迹。


    “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勘探笔记原件。”林至简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下来,“笔记里详细记录了东脉的真实数据,包括矿脉深度、走向,以及......伴生的稀有金属矿藏。吴先生,你口口声声说开发东脉是为了行业发展,可你敢告诉大家,你一直想隐瞒的,到底是什么吗?”


    吴吞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转向丹拓:“丹拓副部长,这是诬蔑!林至简伪造证据,干扰听证会秩序!”


    “是不是伪造,可以请专家鉴定。”林至简不慌不忙,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三份材料,“这是当年资源部技术顾问温柏青教授留下的笔记副本。原件已经移交中国若丽大学档案馆存档,随时可以调取核对。”


    温柏青的名字一出,会场再次哗然。


    林至简举起那份笔记:“温教授死前,把这份笔记交给了我。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勘探时发现的异常,以及......有人试图篡改数据的过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吴吞身上:“吴先生,温柏青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吴吞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他转而盯着赵玄同,眼神凶狠的仿佛要将他撕碎。


    赵玄同礼节性地回了个微笑。


    丹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安静:“林小姐,你提交的这些材料,委员会会认真核实。但听证会的议题是东脉是否重启开发,不是追究十年前的事。”


    “我知道。”林至简收起文件,语气平静下来,“所以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东脉可以开发,但必须公开、透明、合法地开发。而不是被某些人,用篡改的数据,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变成私人的钱袋子。”


    她转向台下的媒体记者,又道:“我已经把父亲留下的原始勘探数据,以及温柏青教授的笔记副本,通过邮件发送给了在座的各位媒体朋友。数据是否真实,矿脉价值多少,各位可以自行请专家验证。”


    全场哗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低头查看手机,果然收到了那封匿名邮件。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联系专家。


    吴吞的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丹拓的声音打断。


    “听证会暂时休会十五分钟。”丹拓站起身,表情看不出喜怒,“委员会需要内部讨论。”


    他转身走向侧门,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侧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通往一间小型休息室。丹拓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些资料他早就知道。他抖,是因为十分钟前收到的那份“礼物”。


    礼物现在还放在休息室的茶几上。一个简单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是今早直接送到他办公桌上的。


    文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东脉的事,到此为止。批文给谁,想清楚。”


    丹拓的脸色倏变。


    他认得这笔迹。十年前,也是这个笔迹在封锁东脉文件上签了字。


    丹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上周素琳来找他时说的话:“你手里有三分之一报告,赵玄同手里有真血翡,林至简手里可能还有别的筹码。只有阿吞,他拼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想来,素琳可能早就知道,这场游戏的终点,不在吴登温手里,在他背后的人手里。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桌上的座机。话筒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他见过太多人想要活着出去,结果都是被抬着出去的。


    最终,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告诉他们,批文的事,我这边可以配合。但有一个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说。”


    “我要活着走出这场局。”


    对方低低地笑了声:“丹拓副部长,您的位置,比您想象的值钱。只要按规矩走,没人动得了您。”


    丹拓反问:“谁的规矩?”


    “自然是……能笑到最后的人。”


    电话挂断。


    十五分钟后,听证会重新开始。


    林至简回到发言席,等待委员会的结论。她看见丹拓从侧门走进来,步伐比出去时慢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深沉。


    他坐回主席台正中,清了清嗓子。


    “经过委员会初步讨论,”丹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关于林至简女士提交的新证据,委员会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林至简脸上停留了一秒。


    “暂时不予采信。待后续专家鉴定完成后,再另行听证。今天的听证会,仅就吴吞先生提交的申请材料进行质询和讨论。”


    会场里响起一片哗然。


    林至简猛然一惊。她盯着丹拓,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疏离,什么都看不出来。


    吴吞长长地松了口气,坐回座位,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林至简死死攥着手中的文件。她早就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丹拓的转向,说明吴登温背后的人已经出手了。


    她正要开口反驳,赵玄同的手轻轻按在她手臂上。


    “别急。”他压低声音,“还没完。”


    林至简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质询变得索然无味。吴吞的回答滴水不漏,林至简的几次追问都被丹拓以“证据待核实”为由驳回。原本应该针锋相对的听证会,变成了一场按部就班的走过场。


    两个小时后,丹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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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下议事槌。


    “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关于东脉是否重启开发,委员会将在收到专家鉴定意见后,择期举行第二次听证会。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林至简坐在座位上没动,盯着主席台上收拾材料的丹拓。赵玄同陪在她身边,也没说话。


    吴吞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


    “林小姐,”他压低声音,笑容里满是得意,“今天这场戏,你演得不错。可惜啊......后台不够硬,再好的戏也唱不下去。”


    林至简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那笑容让吴吞心里一寒。


    “吴先生,”她轻声说,“你以为今天是结束?不,今天才是开始。”


    吴吞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林至简终于站起身,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


    “林小姐。”丹拓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她转头,看见丹拓站在侧门边,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丹拓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后。


    那是什么意思?歉意?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林至简来不及细想,阿伦已经快步走过来,在她耳边低语:“林姐,素琳那边有消息了。”


    她眼神一凛:“什么消息?”


    “她说......想见你。单独。”


    “知道了。”


    走廊尽头,张瑞恩靠在窗边,见林至简往这边走来,他喊了一声:


    “至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至简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张瑞恩的手僵在半空。


    赵玄同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挡住他看向林至简的视线。


    “张老板。”赵玄同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平静,“有空聊两句?”


    张瑞恩挑眉:“跟你有话聊?”


    “有没有聊过才知道。”赵玄同指了指另一侧的休息区,“那边人少,借一步?”


    张瑞恩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休息区,赵玄同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张瑞恩站在他对面,没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事?说吧。”


    赵玄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在指间把玩着。


    “那盒老班章,”他抬眼看向张瑞恩,“你送她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张瑞恩一愣,随即脸色沉下来:“关你什么事?”


    赵玄同没回答,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点烟,“你应该感到庆幸,她没收你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赵玄同冷笑着道:“她要是收了,我还得想办法替你收尸。”


    张瑞恩气笑了:“赵玄同,你敢吗?”


    “为什么不敢?”他嘴角上扬,“对了,你爸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证据复印件。你觉得......够不够?”


    赵玄同查到这些证据的时候,可是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着。


    张瑞恩微张着嘴,往后退了几步,显然没料想他手里真有东西。


    赵玄同灭了烟,站起身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现在是我的人。你再拿那种眼神看她,我让你张家在若丽的生意,三个月内关门大吉。”


    张瑞恩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威胁我?”


    “威胁?”赵玄同弯了弯唇,笑容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张老板,你想多了。我这人从不会威胁,只会——”


    他拍了拍张瑞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张瑞恩整个人晃了一下。


    “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张瑞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爆炸。


    “赵玄同!”他喊道。


    赵玄同停住脚步,侧过头。


    那群路过的媒体记者也转了过来。


    “你以为你是谁?”张瑞恩咬牙切齿,“你爸失踪了六年,你赵家在理甸的生意,有一半是踩着谁的肩膀上去的?你他妈凭什么在我面前装?”


    赵玄同转过身,慢慢走回来。


    他停在张瑞恩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我爸是失踪了六年。所以呢?你是想告诉我,你爸当年没伸手拉林家一把,是对的?还是说......你是想告诉我,你张家的钱比赵家的干净?”


    张瑞恩噎住了。


    赵玄同没打算作罢,借机阴阳怪气起来:“正好大家都在,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帮你翻译翻译,‘我爹当年见死不救,但我现在想追人家女儿,人家不理我,我好气啊’。张老板,我没理解错吧?”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记者们,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张瑞恩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他咬着牙,胸口猛烈起伏。


    良久,他突然笑了。


    “赵玄同,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赵玄同挑眉,等下文。


    “你明明跟我一样,都是狼,却偏要装成护食的狗。”张瑞恩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


    赵玄同站在原地,冷不丁笑了声。


    护食的狗......呵。


    他乐意。


    但这只狗,也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