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作品:《脱离系统控制后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窗外蝉鸣不休,衬得这方天地愈发凝滞。


    晋棠那句“从崔琰开始”的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


    他微微向后靠进软枕,日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流转,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萧黎依旧单膝跪地,无声地表明着他的立场。


    君臣二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王忠刻意放重了些的脚步声,以及他压低了的禀报声:“陛下,殿下,和安公主在外求见。”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这位和安公主,是铁了心要立刻了结此事,连多等几日养养精神都不肯。


    “准。”晋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迅速被敛起,恢复了平静。


    萧黎也顺势起身,重新坐回椅中,只是那姿态,已从方才议事的专注,转为了更为冷峻的姿态。


    王忠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一人缓缓步入殿内。


    来人正是和安公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苏锦,却并无多少繁复纹饰,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丛清雅的兰草。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簪着两支白玉簪子,除此以外,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和安公主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即便敷了薄粉,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与衰颓。


    最显眼的是她左边肩臂处,那即使穿着衣物也能看出不甚自然的微微隆起与僵硬,显然是伤口包扎后的痕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需要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旁虚扶着。


    一进殿,和安公主的目光便先落在了上首的晋棠身上。


    看到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沉静如水的眼睛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和安公主挣脱了侍女的搀扶,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中,朝着晋棠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与绝望,泣不成声,“求陛下做主啊!”


    那哭声悲恸,听得一旁的王忠都忍不住侧过脸,暗暗叹了口气。


    晋棠看着和安公主这副模样,眉头蹙了一下。


    他听王忠说起的和安公主,虽非绝色,但也是宗室里出了名的明艳爽利,带着天家女独有的那份骄矜与气度。


    可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痛哭失声的妇人,与王忠所说,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岁月的磋磨,不如意的婚姻,亲生骨肉的忤逆……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


    “堂姐不必如此,起来说话。”晋棠的声音放缓了些,示意王忠,“赐座。”


    王忠连忙搬了张铺着软垫的凳子过来,放在和安公主身侧。


    侍女也赶紧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和安公主用帕子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好半晌,才勉强止住哭声,抬起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望向晋棠,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萧黎。


    “陛下……”她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决绝,“我今日进宫,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下一道旨意,处死崔琰那个孽障!”


    此话一出,饶是晋棠与萧黎早已心有准备,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弑子之求,自古罕见。


    尤其还是由母亲亲口提出。


    晋棠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沉静地看着和安公主,等着她的下文。


    萧黎亦是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和安公主见二人不语,只当他们是顾及母子人伦,或是觉得她是一时气话。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陛下,玄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虎毒尚不食子,我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儿?”和安公主声音颤抖着,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骇人,“我不是疯了,我是直到现在,才真正醒了!”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积攒说出后面那些话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向晋棠,开始从头解释,语速很慢,心如死灰之后反而平静得可怕。


    “当年,我执意与崔驸马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多少人背后嚼舌根,说我堂堂公主,却连个驸马都笼络不住,说我善妒,不容人,这些我都认了,我带着琰儿离开崔家,离开京城,只想着从此与他相依为命,好好将他抚养成人,将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这是晋棠和萧黎都知道的,就连崔琰靖安侯的爵位也是和安公主找先帝求来的。


    “这些年来,在我的封地,我为他请了无数名师,教他诗书礼仪,骑射武艺,但凡是世家子弟该学的,我一样不落,我怕他被人看不起,怕他因为父母和离而受人非议,我倾尽所有,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一个配得上他身上流着的晋氏和崔氏血脉的栋梁之才。”


    和安公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痛苦和悔恨。


    “他小时候,也确实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尤其会看人脸色,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乖巧懂事、勤奋上进的模样,我竟从未怀疑过。”


    “直到今年,我因巡视封地离开公主府数日,回府时,才发现、发现我那好好的公主府,竟成了他崔琰肆意妄为的淫.窟!”


    和安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抑制不住愤怒与恶心。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啊!竟已男女不忌!将我公主府当成了他寻欢作乐的交合之所!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小厮,几乎都被他……这还不够,他竟还敢强抢民男民女入府!弄得封地内怨声载道,我、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和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加难看。


    “我当时便气疯了,立刻将他捆了关起来,他倒是会装,在我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磕头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奸人引诱,发誓再也不敢了,我心软了,念着他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放了他出来。”


    和安公主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没想到,他转头就又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看见一个好看的,不管男女,就要抢人!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深查之下才发现,我这些年给他请的那些所谓的‘名师’,竟然十有八九,都是崔家早就安插过来的人手!”


    和安公主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与恨意。


    “这些人,背地里都教了他些什么?教他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欺上瞒下,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骄奢淫逸!他们把他往废了养,往歪了教!把他生生教成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畜生!”


    晋棠与萧黎静静地听着,面色愈发沉凝。


    他们能想象到,一个母亲发现自己呕心沥血培养的孩子,竟被人生生养废,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


    “崔琰身上,有先帝在世时亲封的靖安侯爵位,又牵扯着崔家,我不能随意处置他。”和安公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只能押着他回京城,求陛下圣裁。”


    和安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显然说到了最令她痛心疾首的部分。


    “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我抓到了他与崔家人暗中往来的现行!我亲耳听到那个崔家派来的人说、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和安公主的声音尖锐起来,被刺激得不轻。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与我并不相像,难怪崔家这些年对他如此‘上心’!我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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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我那个在出生时就被抱到我身边的孩子,只怕早在那时,就被他们给掉包了!”


    和安公主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像是无法呼吸。


    “我当时气急了,只想抓住那个崔家的人问个清楚,没想到崔琰为了维护那人,竟直接拔刀向我砍来!”


    和安公主指着自己肩臂的伤处,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无尽的恨意与荒凉。


    “他一边砍,一边还骂我,骂我老虔婆,多管闲事,挡了他的路……哈哈哈哈……”和安公主忽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们听,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好儿子’!”


    “我在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护卫绑了他,我不能让他逃了,他若跑了,我将永远不知道我的亲生孩子流落到了何方,而这个顶着侯爵之位,与崔家里应外合的野种,究竟又是谁的血脉!”


    一番话说完,和安公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哭泣。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晋棠和萧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愤怒。


    原先只当崔琰是品行不端,忤逆犯上,却不想这背后,竟还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这已不仅仅是崔琰一人的罪过,这是崔家对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晋棠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和安公主,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她遭遇的深切悲哀,有对崔家胆大妄为的震怒,更有物伤其类的冰凉寒意。


    这皇权富贵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这等肮脏龌龊、令人心寒的算计?


    萧黎的脸色更是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眸中杀意凛冽。


    崔家此举,不仅仅是针对和安公主,更是对晋氏皇族的严重亵渎。


    “堂姐。”晋棠终于开口,“你所言之事,朕与王叔,都听明白了。”


    晋棠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那一刻,属于帝王的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你放心,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你的孩子,朕会倾尽全力去找。”


    “崔琰。”晋棠语气冰冷,“以及他背后的崔家,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向萧黎:“王叔。”


    萧黎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即刻加派人手,封锁崔琰被押之处,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崔家人。”


    “着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会审,严查崔琰历年所作所为,以及其身世之谜。”


    “另,秘密调查崔家,尤其是十三年前,与和安公主生产前后相关的一切人、事,给朕细细地查。”


    “臣遵旨。”萧黎沉声应道。


    晋棠重新看向和安公主,语气缓和了些:“堂姐先回府好生养伤,此事朕既已知晓,便绝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屈辱,一有消息,朕会立刻让人通知你。”


    和安公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上首那年轻却异常沉稳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旁摄政王那毫不掩饰的支持,心中那块巨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深深拜下:“和安,谢陛下隆恩。”


    王忠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和安公主,缓缓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王叔,你都听到了。”晋棠的声音很轻,“这事不简单。”


    萧黎走到晋棠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窗外那株绿叶繁茂的海棠。


    “臣明白。”萧黎声音冷硬,“崔家,这是自己在找死。”


    晋棠微微眯起眼,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如同泼洒的鲜血。


    “那就,成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