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螳螂捕蝉
作品:《大景执棋人》 “左谷蠡王部族的大人们!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独孤部疯了!他们说大单于死了,左贤王要当新单于,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他们抢了我们的牛羊,杀了我们的男人,还说……还说就算左谷蠡王亲自去,也只能给左贤王提鞋!”
左谷蠡王的金帐内,跪满了哭诉的小部落首领。
左谷蠡王的留守大将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将,名为呼延衡,他听着这些控诉,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独孤宠……好大的野心!”呼延衡一拳砸在桌案上,“大单于还没死呢,他就想翻天了?真当我们呼延氏是泥捏的?”
“将军!独孤部的骑兵就在外面游荡,另外,还有一支打着独孤旗号的大军正在从南边赶来,据说有一万多人,是独孤宠的儿子独孤阳带的!”一名斥候慌张汇报。
“一万多人?”呼延衡心中一凛。
如果只是一支流窜的骑兵小队,他或许还不会太在意。但这一万生力军的加入,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灭族之战的前奏,难道左贤王和独孤部是认真的?
“不能坐以待毙!”呼延衡霍然起身,越想越害怕,前往进攻锦阳城的部族在大单于的号召下,近乎尽皆派出了主力,所剩留守的人数不多,而左贤王部又是哪儿来的一万骑兵?
“传令下去!点燃狼烟,召集周边所有部族的勇士!不管是我们左谷蠡王的,还是右大当户的,只要不想死在独孤部刀下的,全都给我集结起来,把眼下的事情都告诉他们!”
在生存的压力下,经过呼延衡的猜测与宣传原本互有嫌隙的各部族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
短短两天时间,一支由各个受害者部落拼凑而成的联军,在黑水河谷附近的平原上迅速成型。
虽然装备参差不齐,虽然人心各异,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对独孤部的仇恨,人数加起来,竟也凑足了一万五千余骑。
联军大帐内,争吵声此起彼伏。
“跟他们拼了!直接杀过去!”
“不行!独孤阳有一万精锐,咱们这些人虽多,但若是硬碰硬,未必能赢!”
“可是各部大军跟随大单于远征幽州,短时间内无法返回啊。”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儿等死?”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一名身材瘦削、脸上涂着油彩的“小部族首领兄弟”站了出来。
此人正是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卢升。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地道的匈奴话高声说道:
“各位头领!各位大王!既然大家都想活命,为什么不学学汉人的兵法呢?”
“汉人兵法?”呼延衡皱眉看着这个陌生面孔,“你是哪个部族的?”
“我是青羊部的,我父兄、孩子都被独孤阳杀了,我只想报仇!”卢升眼中适时地挤出几滴泪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早年去汉地做过生意,听过一些打仗的法子。”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黑水河谷的位置,语气变得自信而笃定:
“独孤阳狂妄自大,以为我们是一盘散沙,肯定会毫无防备地穿过这条河谷。
“这里!黑水河谷!两边都是高坡,中间只有一条路。咱们可以在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七千骑兵,备好石头和弓箭。
“另外,再从剩下的人里挑出七千精锐,埋伏在二十里外的响水滩,那里地势低洼,芦苇丛生,是藏兵的绝佳之地。
“等独孤阳的大军进了河谷,咱们先放火,用石头砸乱他们的阵型。等火光冲天之时,就是响水滩伏兵出击的信号!
“那时候,他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面夹击,就算独孤阳有三头六臂,也得死在这儿!”
卢升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剩下的一千人,就留在咱们的大本营。多准备些绳子和套索,等咱们赢了,还得靠他们去抓俘虏、收战马呢!这些也都是不小的收获啊,足以弥补我们这些小部族受到的损失。”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利用了地形优势,又考虑到了战后利益分配,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坎。
呼延衡盯着卢升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猛地拍板,“若是此战能胜,你就是头功!我把独孤阳的马先赏给你!”
至于别的,反正你们这些小部族也被独孤部祸害干净了,自然是有能力的人占据战利品了。
“多谢将军!”卢升躬身行礼,低下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次非要将整个匈奴搅个天翻地覆!
……
狼山,名为山,实则只是草原上一道隆起的巨大丘陵。
这里是黑水河谷附近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一道迎风坡,冬日的北风如同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毫无遮挡地肆虐。
积雪被冻得坚硬如铁,哪怕是草原上最耐寒的野狼,也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地方筑巢。
然而此时,在这片死寂的丘陵背面,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正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潜伏着。
为了不暴露行踪,李辰下达了最为严苛的“静默令”。
整整三日,全军没有生起一丝烟火,士卒们为了取暖,不得不几十个人挤在一顶特制的低矮行军帐篷里,依靠彼此的体温来对抗足以冻裂骨头的严寒。
行军帐篷布置密集,尽可能地通过排布方式,将风导向两侧,减少军帐间的风速。
狐渊部族和拓跋部族虽然对此表达了不满,但他们在草原上也经历过不少次同样艰苦的生活,在李辰给出的利益愿景下,还是选择了遵守静默令,忍耐几日。
帐篷内空气污浊,充满了汗臭和皮革的味道,但北凉军没有人抱怨,他们信任李辰,知道这是大战前最后的忍耐,只要按照北凉王的指示做,就一定能获得更大的胜利。
“王爷,水来了。”
宋强掀开帐帘的一角,寒风瞬间裹挟着雪花灌入,让里面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消散了几分。
他身后跟着几名满脸寒霜的士卒,每人怀里都揣着几个还带着微温的牛皮水袋。
这是李辰专门派出的一支两百人小队,每天要在更远的三十里外寻找避风的山坳,小心翼翼地煮化积雪,再运回来。
李辰接过水袋,抿了一口,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烟熏味,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他将水袋递给身旁的夏奇,然后拿起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熏肉干,用力撕咬下一块,慢慢咀嚼。
“太史将军,前面的情况如何?”李辰一边嚼着肉干,一边低声问道。
太史宁正趴在简陋的地图前,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研究着地形。听到问话,他转过身,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
“回王爷,卢升传回消息,网已经撒好了。呼延衡虽然有所怀疑,但在独孤阳带来的危机面前,不得不信了卢升的计策。今天,一万五千名各部联军就能进入了预设的埋伏点。
“至于独孤阳……”太史宁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在距离黑水河谷三十五里的地方扎了营,这几天抢得太顺手,估计已经有些得意忘形了。”
“得意忘形好啊。”李辰搓了搓手掌,满意于一切都在顺着计划的方向行进,“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越是得意忘形,死得就越快。”
……
黑水河谷三十五里外,独孤阳的大营。
与李辰那边的沉静与枯寂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喧嚣的海洋,仿佛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全然忘记了这里是危机四伏的战场。
营地内,篝火连天,烤肉的香气混杂着劣质酒水的味道,在寒风中飘荡。
无数从周边小部落抢来的牛羊被随意宰杀,剥下的皮毛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雪地,在低温下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独孤阳坐在最奢华的中军大帐内,身上披着从某个部落首领那里抢来的虎皮大氅,手里抓着一只金杯,满脸酡红。
“来!喝!都给我使劲儿喝!”
他高举酒杯,对着帐内的众将领大声嘶吼。
这些将领个个满嘴流油,怀里搂着抢来的各族女子,这些女子大多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而绝望,稍有反抗便会招来一顿毒打。
“少主威武!这次咱们可是发了大财了!”一名千骑长谄媚地举起酒杯,“光是牛羊就有几万头,还有这么多女人和奴隶,等回了岱海,咱们独孤部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部!”
“那是自然!”独孤阳狂妄地大笑,“赤狼那个蠢货,居然被一支残兵吓破了胆。等本少主收拾了那帮所谓的残部,再把这些物资带回去,父王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酒过三巡,独孤阳眼中的残暴之色愈发浓烈。
他觉得单纯的喝酒吃肉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征服欲,于是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帐外。
“来人!把那些老东西都给我拉出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名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被士兵粗暴地推搡到了空地上。
这些老人都是各被灭部落的长者,因为年老体衰,被独孤阳视为累赘,本该一刀杀了,却被他留下来当作取乐的工具。
“都给本少主趴下!”独孤阳挥舞着马鞭,在空中抽出的一声脆响,“今晚咱们玩个新花样,赛马!”
“赛马?”众将领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没错!人肉赛马!”独孤阳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眼中闪烁着变态的光芒,“每人挑一个老东西当坐骑,从这里爬到那边的旗杆下。谁先到,赏金百两!最后到的……嘿嘿,那就别怪本少主不客气了!”
那些将领们闻言,纷纷怪叫着冲向那些老人,像挑选牲口一样,骑在了他们瘦骨嶙峋的背上。
“驾!老东西,快爬!”
“爬快点!要是输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老人们痛苦的呻吟声、匈奴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宛如人间地狱。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因为体力不支,刚爬了几步就瘫倒在地。骑在他背上的千骑长顿时恼羞成怒,一脚踢在老人的肋骨上。
“废物!连爬都爬不动,留你何用!”
那千骑长拔出腰间的弯刀,眼中凶光一闪,手起刀落。
鲜血喷溅,老人的头颅滚落在地,浑浊的双眼依旧大睁着,仿佛在控诉这世间的不公。
“哈哈哈!杀得好!”独孤阳不仅没有制止,反而拍手叫好,“这种没用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这一幕,只是独孤阳大军残暴行径的一个缩影。
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抢夺、杀戮、凌虐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来打仗的,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通过毁灭弱者来获得快感的疯狂之中。
甚至为了携带这些抢来的巨量物资,独孤阳不惜分出了一千名精锐骑兵充当赶羊人,导致原本严整的行军队列变得臃肿不堪,拖得老长。
在他们看来,这片草原上已经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力量了。
那支北遁的汉人残部,肯定早就被吓破了胆,躲在哪个老鼠洞里不敢出来,或者早就绕了个大弯南下逃走了。
至于其他部落,更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已。
……
黑水河谷,两侧山势虽不陡峭,但在茫茫草原上,已是难得的伏击之地。
几十里外,直到日上三竿,独孤阳的大营才从宿醉和狂欢中苏醒过来,士兵们骂骂咧咧地收起营帐,将被凌虐得奄奄一息的俘虏像牲口一样驱赶上路。
整个队伍拖得老长,前面是耀武扬威的精锐骑兵,中间是满载物资的大车,后面则是被绳索串成一串的牛羊和奴隶。
“都给本少主精神点!”独孤阳骑在马上,马鞭指着前方的河谷入口,“前面就是黑水部落,不过是个只有几千人的小部族,就像路边的一块小石头,一脚就能踢开!
“全军听令,解决掉黑水部落,抢了他们的牛羊和女人,不做停留,继续向北!我们要在各部族的军队返回部落之前,把这一片都扫荡干净!”
“嗷——!”
回应他的是一阵阵兴奋的喊叫,在这些杀红了眼的左贤王部匈奴兵眼里,黑水部落不过是又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块肥肉的尾端,勾着鱼饵和钓竿。
此时的黑水河谷内十分安静。
原本居住在这里的小部族,早在三天前就被左谷蠡王留守部落的大将呼延衡强行迁走,留下的,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毡房和圈养牛羊的栅栏,在寒风中发出凄凉的呜咽。
而在河谷两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后,呼延衡率领的联军已经整整蹲守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对于联军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煎熬。
由于缺乏统一指挥,各部落的营帐排布杂乱无章,根本无法有效抵御夜晚疯狂肆虐的寒风,再加上保暖措施简陋,许多来自小部落的勇士只能裹着单薄的皮袍,挤在漏风的帐篷里瑟瑟发抖。
每天清晨,负责巡营的士卒都会从各个营帐里拖出几具冻得邦邦硬的尸体。
昨晚还在一起喝酒吹牛的伙伴,今早却已成了无声的冰雕。
短短三天,未见敌军,联军便已悄无声息地冻死了几百人。
这种非战斗减员,让呼延衡的心情烦躁,也让他的眼神变得愈发狠戾。
“独孤阳……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呼延衡趴在雪窝里,死死盯着河谷入口,手中的弯刀几乎要被捏碎,“若是不能全歼你们这群左贤王的狗崽子,我呼延衡誓不为人!”
天色渐暗,大地开始震颤,独孤阳的一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轰隆隆地涌入了黑水河谷。
“冲啊!抢光他们!”
前锋骑兵怪叫着跃出队列,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那些看似毫无防备的毡房。
“砰!砰!”
战马撞烂了脆弱的围栏,弯刀砍向了那一顶顶毡房。
火把被扔了进去,火光瞬间腾起。
然而,预想中的惊恐尖叫和求饶声并没有出现,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受惊的几只留下的老羊发出的叫声,整个部落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怎么可能没人!”
一名千骑长冲进最大的一顶毡房,挥刀乱砍,却只砍到了一堆破旧的铺盖卷。
“少主!这里是座空营!咱们上当了!”
这声惊呼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瞬间在独孤阳的脑海中炸响。
空营?
这片草原上,谁会在他独孤部大军压境时提前预警并撤离?
除非……
独孤阳猛地勒住缰绳,极度危险的直觉感让他浑身寒毛倒竖,他环顾四周,原本看似平缓的两侧山坡,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两排随时准备闭合的獠牙。
“不好!有埋伏!”
独孤阳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马鞭在空中抽出凄厉的爆响:
“全军听令!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撤!立刻撤出黑水河谷!”
然而,已经太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