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断指惊心

作品:《大秦神探:我要封侯

    九月廿二,卯时三刻,邯郸郡丞官廨的烛火燃了一夜。


    赵牧盯着案上那截断指,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切口整齐,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是死后切割的。徐瑛验过,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前后,与田曹档案库失窃、周安被抓基本吻合。


    “所以周稷死在田曹档案库,死后被人割了指头送来。”陈平声音发干,“凶手是故意让您知道——周稷的死,和他有关。”


    “不止。”萧何接过话,手指点着断指旁那枚染血的燕国刀币,“刀币是燕国制式,邯郸市面流通极少。凶手留这个,是要把矛头引向燕人。”


    “或者,”赵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让我们以为,凶手想把矛头引向燕人。”


    堂内一静。


    陈平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是……双重嫁祸?凶手先用刀币栽赃燕人,再用断指暗示这是栽赃。真真假假,让人摸不清方向。”


    “周稷死在档案库,同时三卷账目失窃。”赵牧站起身,踱到窗前,“凶手杀他,不只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取走某样东西。那三卷账目里,一定有他不想让我们看到的秘密。”


    “田曹秦王政二十二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的总账。”萧何早已熟记清单,“这三年的共同点是——秦灭赵。”


    赵牧转身。


    秦灭赵,秦王政二十五年。但周稷上任田曹掾,是二十二年。灭赵之前三年,邯郸还是赵国都城。周稷作为赵国旧吏,在那三年里做了什么?经手了哪些田产、粮赋?


    而这些秘密,又和谁有关?


    “大人。”门外传来王贲的声音,压得很低,“杨郡尉府上的人……昨夜子时,有人看见一辆遮得严实的马车从后门出来,往城西去了。”


    城西。黄氏余党在城西有据点,这是燕轻雪的情报。


    赵牧心头一沉。蒙烈前天说的那件事,终于有了佐证。


    “继续盯。”他简短下令,“不要惊动。”


    “诺。”


    王贲走后,陈平低声道:“大人,杨武如果真和黄平有勾结……”


    “没有证据之前,这话不能传出去。”赵牧打断他,“他是郡尉,掌邯郸八百郡兵。动他,需要铁证。”


    “那周稷的死……”


    “以盗杀结案。”赵牧走回案前,拿起那截断指,用麻布裹好,“对外就说,周稷在狱中畏罪自尽,已验明正身。”


    陈平一愣:“可他死在档案库……”


    “死在档案库的是周安。”赵牧面色平静,“周稷在狱中自缢,狱卒亲眼所见。徐瑛,验尸报告写清楚。”


    徐瑛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小女子明白。”


    这不是说谎,是政治。


    冯劫说得对,咸阳的水太深。周稷背后还有人,那人能灭周稷的口,就能灭更多人的口。现在把周稷的死压成“狱中自尽”,至少能让凶手放松警惕。


    至少,能争取时间。


    “大人,”萧何忽然道,“周稷死了,田曹掾之位空悬。郡守若要补缺,极有可能从各县令或郡府旧吏中提拔。这些人里……难免有周稷的同党。”


    赵牧眉头皱起。这是个漏洞。


    田曹掌管全郡田租、粮赋、户籍,是肥缺,也是贪腐重灾区。周稷做了十年田曹掾,手下门生故吏无数。如果新上任的田曹掾也是他的人……


    “我会向郡守建议,”赵牧说,“田曹掾暂由郡丞府兼领,待官仓彻查完毕再行补缺。”


    萧何点头:“此计可行。但郡守未必会准。”


    “所以需要筹码。”赵牧看向窗外,“黑风峪那条线,要尽快有突破。”


    ***


    辰时,青鸟匆匆赶来。


    她今日穿了身素色的襦裙,头发用那支铜簪挽起,显得比往常沉稳了些。进门先向赵牧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大人,您让查的三件事,有眉目了。”


    赵牧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第一件事,最近邯郸城有无大批陌生人。青鸟记:九月初十至二十,各城门记录显示,从北边来的商旅比上月多三成,其中不乏燕地口音。但这些人大多落脚三到五日便离开,去向多为邺城、河内。


    第二件事,市面上有无异常武器交易。青鸟记:城南铁匠铺近半月接到五笔大单,每单都是刀剑二十把、箭矢五百支,买家均自称邺城商队护卫。铁匠铺老板起疑,暗中记下了买家容貌——其中一人左颊有痣,身材魁梧,疑似盐铁案在逃的“疤脸”。


    第三件事,燕昭在邯郸的产业。青鸟记:燕氏皮货店在邯郸经营十二年,主店在西市,另有仓库三处、宅院两座。近三年,燕氏频繁购置城东、城南房产,资金来源不明。且燕昭本人每月十五必去邺城,对外称收皮货,实则在邺城逗留三日方回。


    竹简末尾,青鸟用小字加了一句:


    “燕氏皮货店常客中,有郡尉府书佐李信。”


    李信,李庸的儿子。官仓案里,李庸就是因为儿子被控制才甘心替四海盟卖命。


    李信在郡尉府当差,杨武的属下。


    一条隐隐约约的线,把这几件事串了起来:燕昭—李信—杨武—黄平。


    “青鸟,”赵牧放下竹简,“你做得很好。”


    青鸟脸微微一红:“绣坊的客人越来越多,昨日又接了三桩寻人的委托。还有个绸缎商,愿意每月出两镒金,买城南各商号的经营消息。”


    “什么消息?”


    “哪家进货多、哪家资金紧、哪家换了东家。”青鸟说,“他说这些消息对做生意有用,出得起价钱。”


    赵牧沉吟片刻,点头:“可以做,但要守规矩。只收钱给消息,不参与任何买卖。涉及官员、军械、粮盐的,一律拒绝。”


    “我明白。”


    “另外,”赵牧从怀中掏出一袋金饼,“这是五十镒,算绣坊的周转资金。情报网要扩张,需要银钱开路。”


    青鸟一愣,没有接:“大人,这太多了……”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去花的。”赵牧把金袋塞进她手里,“收买眼线需要钱,打点关节需要钱,培养内线也需要钱。绣坊的账目单独做,每月给我看一次。”


    青鸟握紧金袋,用力点头。


    ***


    午时,赵牧独自坐在院中,把玩着那枚燕国刀币。


    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刀币边缘暗红的是血,已经干涸发黑。他把刀币翻过来,对着光照——边缘似乎刻着什么。


    找来徐瑛的放大铜镜,凑近细看。


    刀币柄部内侧,刻着两个蝇头小字。


    “邺城”。


    赵牧心头一凛。


    他立刻叫来赵黑炭:“上次田曹档案库失窃,你说撬锁的工具是专业的?”


    “是。”赵黑炭点头,“手法老练,不是普通盗贼。”


    “周稷死在档案库里,你验过现场,有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赵黑炭摇头,“周稷是被人从背后袭击,一击毙命,然后割下手指。凶手力气很大,手法干净。”


    “也就是说,凶手是周稷认识的人,周稷没有防备。”


    “应该是。”


    赵牧站起身,在院中踱步。刀币、邺城、周稷、黄平、杨武……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陈平,周稷之前在哪为官?”


    陈平一怔,快速翻找资料:“周稷,邯郸本地人,原赵国田曹佐史。秦灭赵后,因熟悉田制,被留用为田曹掾。”


    “他做赵国田曹佐史时,顶头上司是谁?”


    “这……”陈平翻了几页,“没有记载。那时邯郸还是赵国都城,官员名录大多散佚。”


    散佚。或者,被人为销毁了。


    赵牧握紧刀币:“去查燕昭来邯郸是哪一年。”


    陈平很快查到:“燕氏皮货店,秦王政十七年开业。燕昭是那年来邯郸的。”


    秦王政十七年,赵国还没灭,邯郸还是赵都。


    燕昭来邯郸开皮货店,周稷在田曹做佐史。那时他们会不会认识?会不会有往来?


    如果周稷早在赵国时期就和燕昭有联系,那他后来投靠四海盟,就不是偶然。


    “还有,”赵牧继续说,“查杨武是哪一年投降秦国的。”


    “杨武,原赵国军侯,秦王政二十五年邯郸城破时投降。”陈平答。


    秦王政二十五年,秦灭赵。那年杨武带着部下开城投降,被白无忧收编,后因剿匪有功,升任郡尉。


    而那年,正是周稷刚上任田曹掾。


    这些时间点,像齿轮般啮合在一起。


    “大人,”萧何轻声说,“您怀疑周稷、杨武、燕昭……早在赵国时期就是一伙的?”


    “不确定。”赵牧摇头,“但他们之间一定有关系。周稷被杀,断指送到我这里,不是为了恐吓,而是——”


    他顿了顿:“是在提醒我。”


    提醒?


    陈平若有所思:“凶手如果把周稷的断指送给您,是想让您知道周稷死了。那枚燕国刀币,也是他故意留下的。他不怕您查,甚至希望您往某个方向查。”


    “哪个方向?”


    “燕人,或者……杨武。”


    赵牧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刀币。


    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帮他?是敌是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蒙烈大步进来,单膝跪地:“大人,黑风峪那边有消息了。”


    “说。”


    “王贲派人回报,昨夜黑风峪外有异动。一队人马约三十骑,从邺城方向来,进了峪口后再没出来。”蒙烈顿了顿,“那些人……用的是秦军制式刀剑。”


    秦军制式。


    赵牧心头一沉。


    杨武,果然是他。


    “传令王贲,继续潜伏,不可轻举妄动。”赵牧站起身,声音沉稳如常,“另,从今晚起,官廨、郡守府、官仓三处,入夜后全部戒严。”


    “诺!”


    “蒙烈,你留在邯郸,负责城内防务。”


    “大人您呢?”


    赵牧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万里无云。


    “明天,”他说,“我去会会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