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5章迟来的和解

作品:《风暴眼

    清晨六点,苏砚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到陆时衍已经坐起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赤裸的后背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光痕。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我……什么时候?……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对上苏砚清醒的眼睛。


    “吵醒你了?”


    “谁的电话?”苏砚撑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她穿着吊带睡裙的肩膀。


    陆时衍的目光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看守所。说是我导师想见我,今天上午。”


    苏砚的睡意瞬间消散。


    陆时衍的导师——那个曾经法学界的泰斗,那个培养出无数优秀律师的老人,那个在终极庭审上被当众揭穿与资本勾结、指使杀手袭击法庭的幕后黑手。他被捕已经六个月了,这六个月里,陆时衍从没去看过他一次。


    “你去吗?”苏砚问。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下床:“不知道。我先去律所,上午有个案子要处理。”


    他走进浴室,水声哗啦响起。苏砚靠在床头,看着浴室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想起这六个月来陆时衍的变化。


    案子结束后,他看起来轻松了很多,但苏砚知道,有些东西一直压在他心里。导师的背叛对他打击太大——那个人不仅是他的老师,还是他父亲的朋友,是他从小敬仰的偶像。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把这个人送进监狱。


    浴室门打开,陆时衍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正在系领带。那条墨绿色的领带,是苏砚送他的那条。


    “我陪你一起去。”苏砚突然说。


    陆时衍的手顿了一下:“去律所?”


    “去看守所。”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苏砚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已经系好的领带,“但我想陪你。六个月了,有些话你一直憋着,该说出来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砚。”


    “嗯?”


    “谢谢你。”


    苏砚笑了,在他怀里仰起头:“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很多,”陆时衍说,“比我以为的还要多。”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上午十点,他们站在看守所门口。


    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灰色的高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苏砚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想起父亲当年被带走时的场景——也是这样灰色的墙,这样紧闭的门,这样冰冷的空气。


    她握紧陆时衍的手。


    “紧张?”她问。


    陆时衍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那就进去看看,见了面就知道了。”


    探视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铁栏杆把房间隔成两半。


    陆时衍坐在一边,苏砚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几分钟后,另一边的门打开,两个狱警带着一个老人走进来。


    苏砚愣了一下。


    她见过陆时衍的导师两次——一次是在案发前的行业峰会上,那时他还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法学泰斗;一次是在终极庭审的被告席上,那时他已经被揭穿,神情阴鸷,目光怨毒。


    但眼前这个老人,和那两个形象都不同。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六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布满了老人斑。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在两个狱警的搀扶下,才勉强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抬起头,看到陆时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砚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在绷紧。她轻轻按了按,无声地告诉他:我在这里。


    “我以为你不会来,”老人继续说,“毕竟……我做了那些事。”


    “你为什么想见我?”陆时衍开口,声音很平静,但苏砚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波澜。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说,“有些话,憋了很久。不说出来,带进棺材里,不甘心。”


    陆时衍依然没有说话。


    老人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他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你爸……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考上法学院。那时候穷,你爸总把饭票分我一半,我说等我发达了,一定还他。”


    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发达了,却没还。非但没还,还……”


    他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狱警上前一步,被他摆手制止。


    “十五年前,苏砚父亲那个案子,是我做的局。”他说,“不是主谋,是从犯。那个资本大鳄找到我,说只要帮他拿下那家公司,就给我律所投三千万。我当时刚开律所,缺钱缺得厉害,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陆时衍的手在桌下攥紧成拳。


    “我知道那是错的,”老人继续说,“但我想,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干了。结果呢?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十年下来,我帮他们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我自己都数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眼眶泛红。


    “最对不起的,是你。你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比看自己儿子还上心。你那么优秀,那么正直,我以为我能把你教成最好的律师——可我自己呢?我教你的那些正义、那些良知,我自己早就扔了。”


    陆时衍的呼吸急促起来。苏砚感觉到他在颤抖。


    “你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我恨你,”老人说,“恨得咬牙切齿。我在牢里天天骂你,骂你狼心狗肺,骂你忘恩负义。可是骂着骂着,我突然想明白了——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我亲手毁了你爸的友谊,毁了苏砚父亲的公司,毁了那么多人的信任。到最后,还想毁了你——让你替我背锅,让你替我坐牢。可是你没让我毁掉,你把我送进来了,做对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隔着铁栏杆,似乎想抓住什么。


    “时衍,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在寂静的探视室里,像三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陆时衍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睁开。


    苏砚看到他眼角有泪光闪动,但他没有让它流下来。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老人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他说,“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是……只是想说出来了。憋了十五年,终于说出来了。”


    他看向苏砚,目光里带着歉意:“孩子,你是苏长山的女儿吧?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你爸是个好人,比我好一万倍。如果有来生,我当牛做马,还你们的债。”


    苏砚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愤怒,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她看得出,这个老人是真的悔了。


    不是后悔被抓,是后悔曾经做过的事。


    “时间到了。”狱警上前。


    老人慢慢站起来,在两个狱警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消失在门后。


    探视室里一片寂静。


    陆时衍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苏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吓人。


    “陆时衍。”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痛苦、悲伤、愤怒、释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他道歉了。”陆时衍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嗯。”


    “十五年了,他终于道歉了。”


    “嗯。”


    “我该说什么?原谅他?可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呢?我爸已经不在了,你爸的公司也没了,那些被他坑过的当事人,有的家破人亡,有的倾家荡产——我凭什么替他们原谅?”


    苏砚握紧他的手:“你不用替任何人原谅。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陆时衍看着她,眼中的波澜慢慢平复。


    “我做对了吗?”他问,“把他送进去,是对的?”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十五年前,我爸公司破产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她说,“我花了十五年,终于做到了。可你知道吗?当我在发布会上看到那个资本大鳄被押上警车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陆时衍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爸回不来了,”苏砚说,“我妈也回不来了。那些被毁掉的日子,也回不来了。我们能做的,只是让以后的日子,不再被他们毁掉。”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送他进去,不是为了让他道歉,是为了让以后不会有人像他那样,毁掉别人的生活。你做对了,陆时衍。不管他道不道歉,你都做对了。”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苏砚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谢谢你……在我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告诉我方向。”


    苏砚笑了,在他怀里仰起头:“我没有告诉你方向,我只是告诉你,你走的那条路是对的。”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眼里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苏砚。”


    “嗯?”


    “我爱你。”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知道。”


    “就这?‘我知道’?”


    “不然呢?还要我说什么?”


    陆时衍假装生气地瞪她,但没绷住,自己先笑了。他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回家。”


    走出看守所,外面的阳光正好。虽然是冬天,但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探视室里带来的寒意。


    苏砚挽着陆时衍的手臂,沿着那条长长的路往外走。


    “你导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她说。


    陆时衍点点头:“肝癌晚期,还有三个月。”


    “你还会来看他吗?”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会。”


    “为什么?”


    “因为他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曾经是个好老师。”陆时衍说,“我学到的那些东西——对正义的信仰,对法律的敬畏,对当事人的责任——那些是真的。那些东西,是他教给我的,不是那个资本大鳄教给我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人不是非黑即白的,苏砚。他可以是个好老师,也可以是个坏人。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苏砚想了想,点点头:“就像我可以恨那些害我爸的人,也可以……对他们有那么一点同情。”


    “你有同情?”


    “一点点,”苏砚比了个小小的手势,“看到他那个样子,想到他也快死了,突然觉得,恨了十五年的人,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会老,会病,会死。和我们一样。”


    陆时衍握紧她的手。


    “这是进步,”他说,“半年前的你,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苏砚挑眉:“半年前的你,也绝对不会说爱我。”


    陆时衍失笑:“好,算你赢了。”


    他们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流人潮川流不息。这个世界还在运转,还在继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下脚步。


    但他们会。


    他们会停下来,看看彼此,然后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车里,陆时衍启动引擎,苏砚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的。”


    “我做的?你知道我只会煮泡面吗?”


    “那就煮泡面。加个蛋。”


    “太寒酸了吧?”


    “那你想吃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去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


    苏砚摇头:“太远了,懒得跑。”


    “那回家叫外卖?”


    “外卖吃腻了。”


    陆时衍无奈地看着她:“那你说吃什么?”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笑了。


    “陆时衍。”


    “嗯?”


    “我突然发现,我们好像在过普通情侣的生活。”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我们就是普通情侣。会吵架,会腻歪,会为晚饭吃什么纠结半天。”


    “我以前没想过,”苏砚说,“有一天,我会为这种事纠结。”


    “我也没想过,”陆时衍说,“但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和你一起纠结。”


    苏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女孩。


    “那就煮泡面吧,”她说,“加两个蛋。”


    “好。”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喧嚣的动脉。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照进车里,照在两个人脸上。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还有多少风雨要闯,不知道那场刚刚平息的风暴会不会再次掀起。


    但他们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


    一起吃泡面,一起纠结晚饭,一起面对所有的难题。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