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沪城。


    王晨跟着李正秋住进外滩的一家酒店。


    从窗户望出去，黄浦江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对岸的陆家嘴已经初具雏形，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变幻着颜色。


    "晚上有个应酬......"李正秋在电梯里说："行业协会的理事长，还有几家大厂的副总。你跟我去，少说话，多听。"


    "明白。"王晨应道。


    下午入住酒店后，王晨给方雅琳发了条短信："我来沪城开会了，晚上有空？"


    方雅琳的回复快得像子弹："有空！太有空了！你终于想起来我了！晚上几点？我来找你！"


    "九点以后吧，有个应酬。"


    "好！那我在外滩等你！不见不散！"


    应酬比预想中结束得早。


    李正秋被理事长拉去喝茶，王晨借口"身体不适"，八点半就溜了出来。


    外滩的冬夜很冷，江风带着湿气，像能钻进骨头缝里。


    王晨裹着羽绒服，沿着江边步道快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晨！"


    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晨转身，看见方雅琳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米白色的大衣，红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边走边说！"方雅琳拉着他往江边走："你看，那就是我的战场！"


    她指着对岸的陆家嘴，灯光璀璨，像一座未来之城。


    "网站上周上线了。"方雅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找了三个程序员，租了个小办公室，在徐家汇。第一单生意你知道是什么？义乌的小商品，头绳、发卡，卖给美国的一个小型批发商，五百美金！"


    "物流怎么解决的？"


    "邮政小包，便宜但慢，要两周。但客户不着急，他们要的是低价。"方雅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王晨，我真的在做成一件事。我爸说我是异想天开，但我证明给他看了。"


    江风吹得她的围巾猎猎作响，脸颊冻得发红，但眼睛亮得惊人。


    王晨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只会撒娇耍赖的大小姐，真的变了。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巨变，而是某种内核的沉淀，像是从漂浮的云变成了扎根的树。


    "你好像瘦了，是不是累的？"王晨问。


    "有吗？"方雅琳摸了摸脸："不奇怪，创业哪有不瘦的？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要管网站、要谈客户、要盯物流，还得跟我妈斗智斗勇，她到现在还念叨那个银行行长的儿子呢！"


    王晨笑了笑："坚持住。"


    "当然！"方雅琳扬起下巴，随即又垮下来："但确实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怀疑自己的选择。要是听家里的，相亲、结婚、生孩子，是不是更轻松？"


    "然后呢？"


    "然后……"方雅琳望着江面，声音轻了下去："然后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安排里，像只金丝雀。我不要那样。"


    方雅琳忽然转头，直视王晨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坚持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临阳的时候，没有笑话我。你认真听我说，还帮我分析问题。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连你都觉得我能做成，那我一定真的能。"


    王晨沉默片刻，说："方雅琳，你能做成，是因为你自己想做了。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方雅琳固执地说，随即又笑了，"算了，不跟你争。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方雅琳拉着王晨穿过马路，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有间小酒馆，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出吉他声和沙哑的歌声。


    "我发现的秘密基地，"方雅琳压低声音："老板是东北人，烤串一绝，而且便宜！"


    酒馆里很暖和，烟雾缭绕，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围坐在木桌旁。


    方雅琳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堆烤串，又要了两瓶啤酒。


    方雅琳拧开瓶盖，"来，我敬你，敬深城，敬我的网站，也敬……敬我们都选择了更难走的路。"


    酒瓶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烤串上来，羊肉、鸡翅、韭菜、馒头片，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方雅琳吃得满嘴流油，完全没了大小姐的矜持，倒像是回到了在临阳"吃好吃饱"小饭馆的那个夜晚。


    方雅琳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薇薇知道你来沪城吗？"


    王晨的动作顿了顿："应该不知道。我跟李总来的，行程很紧。"


    "哦……"方雅琳拖长了声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们……还有联系？"


    "偶尔短信。"


    "她帮你牵线林氏集团的事，我听说了。"方雅琳放下羊肉串，表情认真起来："王晨，你选顶峰集团，她没生气？"


    "她说理解。"


    "理解？"方雅琳冷笑一声，"薇薇那人，越是生气越说理解。她从小就这样，跟我妈吵架，明明委屈得要死，还嘴硬说没关系。"


    王晨没说话，想起那天在甜品店里，林语薇说你选择更好的平台，我只会更高兴时的表情。


    那笑容里，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算了，不说这个。”方雅琳摆摆手


    “喝酒！”方雅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更深的期待。


    两人喝到晚上十一点。


    方雅琳两瓶啤酒下去，脸颊有点红，眼神很亮。


    王晨送她上出租车时，她忽然从车窗里探出头："王晨！"


    "嗯？"


    "下次再来沪城的话，记得提前告诉我！我请你吃更好的，不是这种小酒馆！"


    "好。"


    "还有……"方雅琳的声音轻了下去，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注意身体……别太累……"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


    王晨站在路边，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忽然觉得深城的忙碌、沪城的繁华，都不如这一刻的踏实。


    手机响了，是李正秋："在哪？理事长走了，回来休息，明天会议八点开始。"


    "马上到。"


    他转身往酒店走，脚步轻快。


    江风依旧冷，但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回到房间，王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打开手机，翻到林语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只是发了一条短信："来沪城开会，一切顺利。谢谢之前的帮助。"


    回复很快到来，只有四个字："恭喜，加油。"


    王晨看着屏幕，想起方雅琳说的话："越是生气越说理解。"


    王晨摇摇头，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会议，还有李正秋安排的无数场应酬，还有DVD技术的下一代迭代方案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