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作品:《恍恍一冬又一冬

    许明筝脑子混沌着,倒是想起了许多往事来。


    她当年懵懵懂懂跟着宋清梅北上,住进了周颂安在京郊的别墅,她第一眼见到那个面容温和、玉树临风的男人,就脆生生但响亮地叫了一声“爸爸”。


    她从出生就没有爸爸,宋清梅说他死了。许明筝不知宋清梅这话的真假,但也不甚在意真假。她就记得她对着周颂安的时候,轻而易举地就喊出了那个平常的、但许明筝从来没喊过的称呼。


    周颂安惊奇,惊奇过后又是一阵感动。伸手把许明筝搂在怀里,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


    许明筝后来听说周颂安还有一个前妻和一个儿子。


    前几年和前妻和平离婚,妻儿暂居美国。


    周颂安性格温吞柔和,但周家另一位长辈周方南对天生威仪,不怒自威。周颂安和宋清梅领了证后只简单办了酒席,周方南出席了,但不待散场便先行离席了。


    许明筝一直住在京郊别墅,她在周家的这几年,甚少踏足周方南所住的大院。周方南对她和宋清梅的态度虽谈不上冷漠,但也不甚热络。


    虽没亲眼见过周颂安的前妻和儿子,但她多多少少、不可避免会从旁人的口中有所了解。


    譬如,江芝华在江家的时候,其商业才能被刻意打压,但嫁入周家之后,颇受周方南的欣赏,江芝华在周氏得以施展才华;


    再譬如,周家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中,周方南最属意的是长孙周序临,周家的权利交接几乎略过了第二代,意图直接交到了周序临的手上。


    江芝华当初离婚时,周方南把周氏百分之五的股份送给了她,条件就是,周序临在16岁之后,必须回国。


    ……


    这些事就算许明筝不刻意打听,周家的佣人、周家迎来送往的政商界人士,总会经意或者不经意提及。


    许明筝直到周序临正式回国之前,她都没有见过周序临。


    不知为什么,哪怕过了许多年,她仍然能清晰回忆起她第一次看见周序临的场景。


    早在几个月前,周颂安就告诉她,她的“哥哥”很快就要从美国回国了,以后会和他们住在一起。


    许明筝不过14岁的小女孩儿,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听到“哥哥”回国,无端对自己这些年的鸠占鹊巢生出几分愧疚和羞耻来。


    那天京郊的别墅上上下下都在忙,佣人们忙着周家这位少爷的接风宴;宋清梅亲自从花店买了花,一株一株插好,错落有致;周颂安早早向学校请了假,在下午三点就回了家;周方南也从大院到了京郊别墅。


    齐万滔把许明筝从国际学校接回来,许明筝一路紧张,捏着裙角,忍不住问齐万滔:“齐叔,哥哥……到了吗?”“哥哥”两个字好像烫嘴,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才说出了口。


    齐万滔从后视镜里看她紧张的神情,对她宽慰地一笑:“还没有呢,这会儿飞机还没离地呢。”说完,又补充道:“明筝小姐,你不用怕,小少爷和周先生一样,都是温和的人。”


    许明筝局促地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有吭声。


    周家上上下下都在喜气洋洋地迎接这位周家小少爷的回归,但许明筝的紧张远远大于雀跃和好奇。


    她端端正正在沙发上坐着,坐到腰都快酸了,才听到门口传来声音,蔺阿姨跑去开门,那是许明筝第一次见到周序临。


    少年遗传了家族的好基因,16岁已经长得很挺拔了,他的眉目间和周颂安有些像,随和温吞,


    但周颂安的温吞像午后晒过的软被,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眼前这个少年的随和却像夏日清晨的雾,隔着淡淡的疏离。


    他那时就万众瞩目,周旋众人之间,从容又温和。


    许明筝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神色中略有慌乱地叫了一声:“……哥哥好。”


    ……


    周方南对周序临寄予了厚望,不然也不会不惜献出百分之五的股份,也要让周序临16岁回国读书。


    周序临也担得起周方南的这份厚望。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学识,继承了他母亲的商业才华,也继承了周方南身上宠辱不惊、稳如泰山的性格。


    他是周方南亲自教导出来的,在17岁就在商海实战中初露峥嵘,一时间众人哗然。这位衔玉而生的周家少爷、周家未来的接班人,年少时就尽显老成之风,从容掌舵,游刃有余。


    年少的时候,许明筝对她的这位兄长是仰慕的。


    那时她年纪尚小,心智懵懂,情窦未开。


    周序临做事得体,他尊重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宋清梅,也爱护他异父异母的妹妹,许明筝。


    年少的悸动是个谜。


    周序临在外从不喝酒,唯有高考结束的那天是个例外。


    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庆祝人生告一段落,开了香槟和红酒,周序临也跟着喝了一点。


    那天他大抵有点喝醉了。


    上楼的时候刚好碰到了许明筝。


    许明筝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味,看到了他眼里难见到的那一抹迷离。


    “哥,你喝酒了?要不要我扶你去休息。”许明筝心思澄明,轻声问他。


    周序临没拒绝,许明筝就把他扶回了房间。他的房间许明筝从没进过,但两个房间的布局基本差不多。


    周序临的房间是清冷的色调,他从不用阿姨进门打扫,却也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少年的沉沉的身子压上来,许明筝一个重心不稳被人压倒。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他的碎发拂过她的脸。


    太近了,怎么可以这么近。许明筝仰躺在周序临的床上,瞪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压上来的身体愈发滚烫,肌肤相贴,许明筝的脸也愈发滚烫,她几乎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筝竟发觉她的颈窝一片潮热。


    “哥……”许明筝心里一颤,出声唤他。


    周序临的头仍埋在许明筝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吹出的气息让人耳根发麻,她从没听到周序临这样的声音,沙哑,还带着点委屈,他说:“我不喜欢你叫我哥。”


    许明筝的脑海中恍若有烟花“砰”的炸开,头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问他:“那……那我叫你什么?”


    “长辈不在的时候,叫我周序临。”


    那夜像是程序出了bug,荒唐得像是一场梦。


    他是周序临,是被寄予了厚望、年少成名的周序临,是周家默认的接班人,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


    他们是兄妹,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这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荒唐过后,第二天的清晨一切又恢复如初,他们默契地对那次的“脱轨”闭口不谈。


    周序临的大学是在国内读的,那个时候许明筝还在上中学。他在学校附近有一套房子,但每逢寒暑长假还是回京郊的别墅。


    许明筝的卧室和周序临的卧室都在二楼,隔得很近,她那晚不知道周序临回来,洗完澡后随手扯了一条低领细吊带白色睡裙穿上。


    然后想起自己的水杯放在了楼下,想着周颂安和宋清梅这个时间早就休息了,不会下楼,就没穿外套,蹑手蹑脚准备下楼去拿自己的水杯。


    周序临房间的门就是这个时候开了。


    许明筝呆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但脸“腾”一下红了。她下意识捂住胸口,尴尬开口:“哥,你也在。”


    周序临看见她愣了一下,视线从她欲盖弥彰的手上挪开,镇静问她:“怎么还没休息。”


    “在做题,下去喝点水。”


    许明筝直到回到房间,心还在砰砰跳着。


    ……


    许明筝成年的时候,周颂安在国际豪丽酒店给她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也是变相公开承认许明筝在周家的身份。


    觥筹交错,一份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如流水般送上来,有些人她熟识,有些不过那天的一面之缘,承了周家的脸面,送上一份不薄的礼。


    那天的礼物里,周序临送了她一份上好的平安玉。玉是顶好的品种,温润柔和,没有一丝杂质,握在手里细腻光滑。


    名贵的平安玉市多的是花哨的样式,他却偏偏挑了最素净的平安无事牌。


    玉面不琢良才,只盼她一生无病无灾。


    周序临送的玉如同他这个人,君子温润其玉。金银耀眼,是给旁人看的;玉养心,是贴着肌肤的。


    周序临每年跟着周方南到光华寺礼佛,他次次都替许明筝把这块儿平安玉带在身上,佛前跪下,求她一生顺遂。


    几年之后,许明筝离开周家,她受了周家的恩惠,走时把属于周家的一切都留在了京郊的别墅内。


    包括那块平安玉。


    那场禁忌持久、若有若无的不伦暧昧持续了将近三年。


    他们终于还是破了戒。


    槐荫路上,许明筝踮起脚尖在周序临唇边落下的那个青涩的吻,最终成了罪恶的源头。


    ……


    许明筝不愿再继续想下去,羞耻感铺天盖地裹住了她。


    那个吻成了她的梦魇。


    成了她年少时觊觎自己哥哥的罪证。


    ……


    手机铃声彻底把许明筝拉回现实来,这酒醉人,把人醉在记忆里。


    是孟姐。她在向孟姐约小年夜晚餐的时候,加了孟姐的联系方式。


    “小许姑娘,刚刚老马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落了一个平安扣在他院子里,我过来一眼,是小姑娘戴的款式,看起来蛮贵重的,我一想,今天来的姑娘只有你和小姜姑娘,我没她联系方式,就想着你来看看,是你们俩的呀?”


    平安扣。


    平安扣。


    孟姐后面的话许明筝有点听不清了。


    褪下去的回忆重新冲上了头脑,许明筝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手微微颤抖着。


    “……好,我现在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