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作品:《恍恍一冬又一冬

    清晨的柏城,像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毛玻璃罩子里。雪已经下了一整夜,直到早上才停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酒店前的那一片空地,昨天被他们几个人踩上了一排排脚印,现在也全都看不见了。


    许明筝早上起得早,从窗瞧见外面停着一辆沾满泥雪的皮卡,杨家骆正趴在车斗里,用身体护着摄影机,手忙脚乱地往镜头上盖防水布。她裹上羽绒服下楼。


    刚好碰到姜妍姗也刚下楼来。


    “杨导,这一大早的。”姜妍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檐上一圈毛领,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杨家骆回过头,冲她们俩笑了笑:“醒了?我得进山一趟。”


    许明筝看了眼天,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这种天能进山吗?”


    “这种天才好。”杨家骆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跳下车,一边往车里塞设备一边说,“当地人讲,柏城最美的不是晴天,是大雪封山的时候。”


    “我跟你去。”许明筝说。


    杨家骆明显愣了一下,“很冷的,山路也不好走。许总监,你就在酒店等着就行,到时候我把样片发给你,你看有什么问题我改就行了,不用跟着一起。”


    许明筝执拗:“没关系,正好我也从来没在大雪天上过山。”


    “我也去吧。”姜妍姗跟了一句,语气雀跃。


    杨家骆眼前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皮卡的副驾驶——只有一个空位。他挠了挠头:“那什么……后面车厢也能坐,就是有点颠,而且还没暖气。”


    “我坐哪儿都行。”许明筝说。


    姜妍姗忙说:“不行不行,明筝姐,你刚从医院出来,怎么能让你在后面吹风呢?吹感冒了我真罪该万死了。你扣不了我工资,江总知道了肯定偷偷扣我绩效。”姜妍姗语气里带着调侃,半开玩笑半认真。


    “……好吧。如果你冷的话,我们俩返程的时候换过来。”许明筝说。


    许明筝半推半就被姜妍姗塞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皮卡车沿着没有车辙印的简易公路往山里拱。车身像喝醉酒的牛,左摇右晃。


    许明筝坐在副驾上,其实车内的暖气也没怎么开,羽绒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隔着驾驶室的后窗,许明筝看见姜妍姗坐在车斗里上,手上戴着羊毛手套,一路上举着手机猛拍风景。


    车子开出两三公里后停了。


    山里的路没人走,山间的雪更不会有人来清,所以积雪完完整整堆在山间路上。一下车,雪就没过了脚踝。杨家骆从后备箱里取出摄影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暖宝宝,熟练地贴在电池仓的位置,再从背包里翻出三脚架,单手展开,架在雪地里。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姜妍姗站在旁边,踩着脚:“这也太冷了,你平时都这么拍?亲力亲为?”


    杨家骆正往机身上装话筒:“差不多吧。”


    “没有助理什么的?”


    “自己就是助理。”他笑了笑,终于抬起头,“妍姗你要是怕冷,回车里坐着就行,暖气别关。”


    许明筝和杨家骆认识的时间不长,了解也不深,这一次的纪录片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


    许明筝从前没见过杨家骆工作,但是听几个同事说起过他,不喜欢带团队,做片子从来都是自己扛着摄像机亲自上阵。


    杨家骆平时吊儿郎当,但是工作起来极其认真。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许明筝看到了一个人如何完成一支摄制组的工作。


    要拍被雪覆盖的屋顶,就把三脚架架在皮卡车厢里,人站在车斗边缘,用长焦镜头缓缓扫过;要拍雪地里的枯草,就把三脚架降到最低,人趴在地上,侧着头看取景器。


    三年前他凭那部《废城手记》拿到金树奖最佳新人导演的时候,许明筝还在专题部做制片。《废城手记》在网络上掀起不小的风浪,许明筝还专门找时间学习了那个纪录片,那是杨家骆一个人在西北跟了半年拍出来的东西,一个人拍出来的东西却有别人一个团队的分量。


    许明筝走到杨家骆身边:“需要我做什么?”


    杨家骆想了想,把监听耳机递给她:“那帮我听一下风声吧。”说着,杨家骆指了指东边的小山坡,十几米的高度,说道:“站高点,听听哪个方向的风声录进去好。”


    许明筝欣然接过耳机,踏着雪爬上了小山坡。耳机里是放大的世界——雪落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狗吠,风穿过山谷时那种低沉的呜咽。她举起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杨家骆顺着她的手转动话筒的方向。


    山谷里的光影不知不觉就换了几轮,他们也换了好几个拍摄点。许明筝和姜妍姗听着杨家骆的指挥,帮他打打下手。


    等杨家骆终于直起腰,朝他们比了个收工的手势,许明筝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三个人回到车上,暖风开到最大。许明筝的睫毛上都结了冰碴,手冻得通红。杨家骆从驾驶座底下翻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早上灌的,现在还热呢。”


    许明筝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渴。”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许明筝想起自己昨晚预定了孟姐家的晚餐。于是问杨家骆:“我和妍姗打算今晚还去孟姐那儿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行啊。”杨家骆爽快地应下了。


    出了山之后路就平坦多了。


    杨家骆开口道:“许总监,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和江哥怎么认识的?”


    江昼算是杨家骆的伯乐,他的第一个纪录片就是江昼力荐到电视台,最终收获了极好的反响。


    许明筝实话实说:“我们认识挺久了,我21岁的时候一个人去了加州读书,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江昼帮了我不少,后来毕业了就一起回来了。”


    杨家骆笑:“我刚认识的江哥的时候,江哥就跟我提过你。”


    许明筝有些意外:“是吗?他说我什么了?”


    杨家骆咧嘴笑了笑,道:“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夸你的呗。”


    ……


    许明筝一行人很快到了孟姐的民宿,虽然只是过小年,但孟姐早早把灯笼挂上了,木门,红灯笼,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看着喜庆。


    他们到的时候,孟姐之前说的那个,要一起拼桌的人还没有到。


    姜妍姗:“咱们要不要问问江总来不来?”


    许明筝解下围脖:“江昼今天晚上好像要开会。”


    姜妍姗“哦”了一声,杨家骆接过话:“我给他发个消息问问吧,他要是开完了就来吃也行。”


    许明筝进了暖烘烘的里屋,把外套脱了下来,里头是一件雾霾蓝的羊绒衫,领口开得不低不高,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有点长,遮住半个手背,她习惯性地往上撸了撸,露出腕上银色的表带。


    许明筝应了一声:“行,问问他吧。”随后,许明筝又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闵镇这边有不少做皮影的老手艺人,明天要是有时间咱们去看看,能不能拍点素材。”


    纪录片的主题本就是展示西部地区风土人情,带动旅游发展,同时也宣扬非遗文化。


    他们在北京的时候已经定了大的基调,对于每一个地区的特色,北京的同事也做过一份详细的调查。比如,闵镇一个比较有特色的点就是皮影戏。


    孟姐刚好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听到许明筝的话,连忙说道:“你们要找做皮影的工匠吗?我知道一家,就在这个街上的最东头,跟我很近的!人姓马,你们要是想联系,吃完饭我带你们找他去。”


    许明筝三人对视,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许明筝喜笑颜开道:“好啊!那就麻烦孟姐了。”


    孟姐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小事。”


    孟姐又回了厨房忙活,杨家骆突然说:“我给江哥发消息,他说他已经开完了,不过江哥说他已经吃过晚饭了,过会儿来看看我们,不吃饭。”


    孟姐做饭每次都会做很多,生怕人吃不饱,就算添江昼一个也就是添个碗筷的事。


    许明筝刚要说话,突然感觉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的裤脚,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橘色的小猫。圆滚滚的一团蹲在她脚边,尾巴竖得像根旗杆,正拿脑袋往她裤腿上使劲蹭,蹭完左边换右边,蹭完右边又换左边,蹭得理直气壮。


    许明筝蹲下身,扭头问孟姐:“孟姐,你家里养猫啦?”


    孟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道:“不是我养的,邻居家的,天天顺着屋顶翻过来来蹭饭……你们要是喜欢小猫的话,可以逗逗它,它不怕人的,我这儿还给它专门买了猫粮呢。”


    许明筝接过孟姐递过来的猫粮,刚起身,那橘猫受了惊吓,“嗖”的一下跑开了。


    “哎——”


    许明筝想都没想,拎着那袋猫粮就追了出去。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那只橘猫跑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的许明筝,然后原地蹲下,开始舔爪子,一边舔一边拿眼睛瞟她。


    许明筝蹲下来,把猫粮袋子撕开一个小口,倒了一点在掌心里。


    “过来。”她轻声说,手往前伸了伸。


    橘猫瞟了一眼她的手,继续舔爪子。


    她又往前伸了伸。


    橘猫不舔了,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迈着小碎步往前走,走到跟前,它低头闻了闻她的手心,闻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才伸出舌头,开始吃。


    天色暗了,姜妍姗从屋里帮着把院子的灯打开了,柔和的黄色灯照下来,把一人一猫铺在雪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明筝就那么蹲着,掌心里的猫粮已经被舔得差不多了。橘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的手心,舌头粗糙却温热。


    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从外面传来,脚步声进了院子里来,往她这边靠近,不紧不慢。


    许明筝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只橘猫。但她能看见另一道影子从后面靠过来,高大,修长,然后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以为是江昼。


    “江昼。”许明筝没回头,随口调侃了一声,“你飞过来的啊?刚给你发消息没多久你就来了。”


    身后的人没回答。


    橘猫忽然抬起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喵”的一声窜到院子角落去了。


    许明筝愣了一下,回过头——


    周序临站在雪地里,身姿一贯颀长挺拔,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脖子上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得很规整,


    他的眉眼生得淡,眉骨高,眼窝便显得深,灯光落进去,睫毛就落下一排细碎的阴影。周序临常常是挂着一抹礼仪性的笑的,但此刻他看着许明筝,眼睛里却没有太多情绪,嘴唇抿着。


    他这人笑的时候让人觉得春风拂面,但不笑的时候那张脸就透着凉薄,好似远山落雪。


    许明筝的话卡在喉咙里,眼里柔和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周序临看着觉得刺眼。


    她每次叫江昼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吗?


    橘猫蹲在墙角,警惕地看着这边。


    许明筝站起身来,但蹲得太久,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身子才站稳。


    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孟姐说的那位拼桌的客人,就是周序临。也是,临近年关,来这里吃饭的都是工作或者出差的,柏城不大,是他也正常。


    “周总。”许明筝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声音柔和,正经又乖巧。


    许明筝跑出来得急,没来得及穿上外套,身上就穿了个雾霾蓝的羊绒衫,她站在院子里,脖颈那一截就露在冷空气里,白得像瓷器,薄薄的皮肤底下隐约透着一点青色的血管。羊绒衫的领口开得不低不高,正好露出锁骨的弧度,一片雪花飘下来,刚好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周序临的目光落过去。他往前走了半步,雪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序临垂眸,没应她那句“周总”,说道:“走吧,进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