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因果
作品:《春来还绕玉帘飞》 ……
紫衣女子觉得自己活了太久,很多琐事都记不清了。若非白柏溪提及,她怕是这辈子都想不起那个落水后攥着她的衣袖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皇子,更记不起自己还曾心血来潮教过他几招剑术。
“也罢。”紫衣女子忽然收了笑,她看着白柏溪眼底的恳色,终是点了点头,“看在你这般有胆识的份上,我便走一趟,去见见那个长大了的小不点。可我,是有条件的!”
“您请吩咐,不管是什么条件,我一定尽全力做到!”白柏溪诚恳地说道。
“先欠着,日后再向你讨要。本来以为遇见什么好玩的人,没想到你这么无聊,没意思,我先把你送回去吧。”说完,便要起手施法。
“不要!”白柏溪连忙拒绝。
紫衣女子立即收手,漫不经心地开口:“你那七王爷如今定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你这般躲着也不是办法。我送你回去,保你一世安稳,如何?”
白柏溪闻言,抬眸望她,眼底满是执拗,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我要去找一个叫苏沉的人。”
“哦?他是谁?”紫衣女子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难道这苏沉,是你的心上人?”
“是。”白柏溪毫无顾忌地承认了。
“可你不是七王妃么,算了算了,我也懒得知道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可这世间辽阔,你一介女子,单凭双脚,要寻到何年何月?”
白柏溪道:“我刚刚跟您提过,我懂鸟语,懂世间所有鸟儿的语言。”
她走到竹林边缘,抬手拢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越婉转的哨音。哨声未落,便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林间飞来,落在她的肩头与指尖,叽叽喳喳地叫着,黑豆似的眼珠转个不停。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雀鸟的羽毛,口中喃喃低语,语调轻柔,竟似与雀鸟对话一般。不过片刻,那些麻雀便振翅飞起,朝着四面八方散去,隐入苍茫天际。
“我平日里便是托这些飞鸟,替我打探各种消息。”
紫衣女子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味。
不一会儿,鸟儿们便把苏沉所在的位置告诉了白柏溪。
“前辈,我知道了他的位置,我现在让雀儿带个字条给他,让他在原地等我,我这就去寻他。”
“那么麻烦做什么?”紫衣女子轻笑一声,“既如此,我便送你一份见面礼。”
话音刚落,一阵白烟升起,苏沉便凭空出现在烟雾之中。
白烟还未散尽,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呼喊:“小溪?”
白柏溪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沉!”白柏溪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她快步上前,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沉紧紧抱着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也是,我带着师父和小豆子逃出来后,便去了七王府寻你,可怎么都寻不到你……”
两人相拥良久,才缓缓分开,四目相对,眼底皆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后怕。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来到了这里?”苏沉问。
白柏溪指了指紫衣女子:“是这位前辈用秘法将你转移到了这里,我也是她用秘法转移过来的。”
苏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什么样的秘法能将两个大活人隔空转移?莫非她……不是人?
白柏溪看出他的疑惑,小声提醒他不要乱说话。
紫衣女子倚在竹枝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待情绪稍稍平复,白柏溪才想起什么,抓着苏沉的衣袖,急切地问道:“玄机真人呢?还有小豆子,他们都还好吗?”
苏沉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下去,眼底涌上浓浓的悲伤,声音也变得沙哑:“师父他……皇帝驾崩那日,我们逃出皇宫后,师父回到山上便烧掉了先皇的密旨。他说,他愧对先皇临终的嘱托,为了守护挚友寒叔叔的爱人,没能将密旨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泪水无声滑落:“三日前,师父他……自尽了。”
白柏溪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而出。玄机真人待她如师如父,昔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小豆子呢?”她强忍着悲痛,颤声问道。
“小豆子回了寒叔叔那里。”苏沉声音低沉,“只是他回去后才发现,他那心心念念的轻红,竟喜欢上了英姿俊朗的寒叔叔。可寒叔叔心里根本没有轻红,只当她是晚辈,任凭她如何示意,都不为所动。”
他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师父下葬后,寒叔叔便独自一人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讯息,至今下落不明。”
竹林里陷入一片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伴着两人压抑的呜咽,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夜色如墨,浸透了整座皇宫。
养心殿内烛火残燃,跳跃的光晕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新帝此刻正伏在龙案上睡得沉,少年人褪去朝服,只着一身月白中衣,侧脸尚带着未脱的稚气,长长的睫毛垂落,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连眉头都蹙着一丝浅淡的倦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门未关,一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门槛处。
紫衣女子踏着月光而来,足踩在金砖上,竟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桃花香,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一双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她白日里看了一场久别重逢的好戏,此刻应了白柏溪的恳求,来会一会这个记挂了她多年的小皇帝。
她缓步走向龙案,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故意收敛了周身的仙气,反倒将那点属于妖的冷冽气息散了出来,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连烛火都瑟缩着晃了晃。
她停在新帝身侧,俯身打量着他。
少年人的脸庞干净澄澈,睡梦中还微微嘟着嘴。狐妖觉得有趣,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妖气便缠上了新帝的发梢,想等他惊醒时,好好吓他一跳。
谁知妖气刚触到发梢,龙案上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初醒时还有些迷茫,带着惺忪的睡意,可当视线落在身前的紫衣女子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防备都没有,只有纯粹的、猝不及防的狂喜。
新帝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的奏折哗啦啦掉了一地。他顾不得去捡,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少年人清亮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都带着哽咽的颤抖:“是你……真的是你吗?”
紫衣女子挑了挑眉,故意将那双尖尖的狐耳露了出来,身后蓬松的九尾也悄然舒展,在夜色里泛着莹润的紫光。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妖特有的魅惑与冷意:“小不点,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什么凡人。我是妖,会吃人的那种。”
她以为少年人会吓得后退,会喊侍卫,会露出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可新帝却没有。
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得更厉害。他伸出手,像是想碰她,又怕惊扰了眼前的梦,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我不怕。”
少年人的声音干净而真诚,带着独有的执拗:“当年你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好久……”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掺假的赤诚,原本准备好的戏谑话语,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活了三百多年,见惯了人世间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世人对妖的畏惧与憎恶,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亮得像夜空的星辰,盛满了少年人最纯粹的信任与欢喜。
她轻轻晃了晃,狐妖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化作了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可语气依旧带着戏谑:“小不点,我可是修行三百多年的狐妖,你不怕我吃了你?”
新帝却使劲摇了摇头,他望着紫衣女子的目光灼灼,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赤诚,语气无比认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无论你是什么,朕都不怕。当年若不是你,朕早就淹死在水池里了,朕还一直想着,要好好报答你。”
紫衣女子莞尔一笑:“报答,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新帝拉着她的手,恳切地说:“娶你,立你为后!”
紫衣女子闻言,眼底漫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娶我?小不点,我可听说,之前有位皇帝,因一个宫女懂些犬语,就疑心她能窥探人心、祸乱朝纲,便赐死她。”
她往前半步,周身冷冽的妖气又重了几分,“我会的,可比那个宫女多多了——移山倒海、窥天机、断祸福也并非难事。你就不怕,哪天我厌了,反手便掀了你这大好江山?”
少年皇帝非但没退,反而胸膛挺得更直,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笃定:“朕不怕。”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语气是少年人独有的滚烫与赤诚,“你救过朕的命,便是朕此生最信任之人。皇后之位,本就是为你留的。朕愿与你共享万里江山,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
这番话字字恳切,落在她耳中,却不过是一阵风过竹林。她活了三百年,见多了帝王的权衡与算计,少年眼底的纯粹固然动人,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想将她纳入掌控的心思——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狐妖做皇后,而是一个能为他所用的、拥有通天本领的助力。
紫衣女子轻笑一声,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底的戏谑彻底散去:“你给的江山,我不稀罕;这皇后之位,更是无趣得紧。我活在这世间,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名分尊荣,不过是自在二字。”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淡了几分:“何况,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有些旧账,总得一一清算,这是我的因果,与旁人无关。”
少年皇帝愣了愣,随即急切地追问:“是什么事?朕可以帮你!朕如今是九五之尊,天下万物皆在朕的掌控之中!”
紫衣女子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越,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洒脱:“凡人之力,如何能插手妖的因果?你的刀枪兵马,你的万里江山,在那些陈年旧事面前,不过是尘埃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朕还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紫衣女子莞尔一笑:“你就叫我吴菲吧。”
少年皇帝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等等!你要走,朕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可……可日后,朕要如何才能再见到你?”
紫衣女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调侃:“你去问那个神女呀?”
她顿了顿,尾音消散在夜风里:“当初,不就是她帮你寻到我的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紫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养心殿中,唯有一缕淡淡的桃花香,还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
少年皇帝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槛,眼底的狂喜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抬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良久,才缓缓握紧了拳头,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殿外的风,依旧吹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暮色像一匹浸了浓墨的素锦,缓缓漫过竹海千竿。晚风卷着竹叶簌簌作响,带着山涧清冽的水汽,拂过青石坪上候着的两人。白柏溪拢了拢衣袖,指尖微微发颤。苏沉站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瞧着远处,憨实的脸上满是郑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忽有一道淡紫流光划破暮色,落在青石坪中央。紫衣女子的身影凝定,紫衣曳地,裙摆上绣着的银线暗纹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甫一落地,便有淡淡的桃花香漫开,混着竹香,清冽又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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