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温世钧光着身子坐在浴缸里，为了避免洗澡时弄湿头发，温玉用手把他的刘海往上捋。


    多亏了这次的意外受伤，温世钧久违地享受到了，被温玉照顾和关心的感觉。


    他接过温玉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忽然温世钧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你被爷爷抱回家的时候，好像还没满月，那张小脸灰皴皴的，很难看。爷爷说，以后这就是我的弟弟了，让我抱抱你，我那时候九岁，一开始还有点嫌弃你呢。”


    温玉沉默不语，也不笑，温世钧继续说，“爷爷要我给你取个名字，我看着你一眨一眨的绿眼睛，清澈又深邃，和我妈房间里珍藏的翡翠镯子的颜色很像，就给你取名叫小玉。”


    “你来到温家的那天，正好是我爸妈下葬的日子。”


    一声不吭的温玉，手里拿着白毛巾，沾了水，轻轻地在温世钧的肩膀和后背擦拭。


    当他擦到男人的胸口，想把毛巾塞给温世钧，让他自己接着擦洗。


    “前面你自己擦吧。”温玉说道。


    温世钧接住了毛巾，顺便握上温玉的手。


    心情复杂的温世钧，不敢抬头去看温玉的眼睛，却抓着温玉的手，死活不肯松开，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


    温玉对男人有愧，也早就料到了温世钧喊他帮忙洗澡，中途肯定会借机揩油，或者调戏他。


    更过分和下流的事情，前世温世钧都对他做过，现在只是摸个手而已。


    温世钧做得最恶劣的一回，就是上辈子。


    他强迫给温玉喂下会让身体发热催情的药物，那一次温玉差点就被男人压在床上，霸王硬上弓。


    最后是温玉强撑着一丝理智，找出床头柜抽屉里的剪刀，对着自己的右手臂狠狠扎了一下。


    伤口比较深，割断了血管，血流得满地都是，温世钧都吓得慌了神。


    温玉当时跪在地上，他的衣服被温世钧撕开了，衣衫不整地露着半边肩膀，眼泪顺着脸颊滴落，鲜血沿着指尖一直往下淌。


    他哭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脖子，对准大动脉，扬言如果温世钧敢硬来，就死给他看。


    就算这一次剪刀被夺走了，他以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尝试寻死，甚至绝食抗议。


    双方僵持了几秒钟，以温世钧的服软和认错为结束。


    那之后，温世钧再也不敢采取下药或灌醉的方法来得到温玉了，他怕温玉真的会一时冲动，放弃生命。


    他要一具尸体有什么用？


    只可远观也好，他宁愿要一个活生生的、行尸走肉一样的、不会笑的小玉，也不想抱着温玉的骨灰抱憾终生。


    可是上辈子温玉的结局依然是死，他的下场是自杀收尾。


    经过温玉自杀未遂的事件后，温世钧确实有在反省，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暴脾气，变着法子哄温玉开心，想让温玉爱上他。


    可悲的是，不管温世钧怎么努力，他都改变不了自己丧心病狂、易燃易爆炸的性格。


    他的基础设定就是，他对温玉的感情深沉而纯粹，是被毒刺包裹着的，剧毒的爱。


    这份病态的爱不仅会毁掉温玉，也会毁掉他自己。


    可他无法停止。


    很多时候他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就仿佛他是被命运操纵的提线木偶。


    嘴上说着他有多么地深爱着温玉，转瞬间，他就会因为温玉不小心触碰到了禁忌线，哪怕只是一个厌恶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就会立刻变得暴怒，扭曲。


    像是被怪物附身一样，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的身体，毫不怜惜地对温玉使用暴力。


    而当他恢复神智，冷静下来，看着被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温玉，他只能一边懊悔，一边抱着温玉道歉。


    温世钧并不存在前面十世的记忆，每一世都是初始状态的他。


    真正促进他这辈子改变的契机，是在他可以听见温玉心声的那个瞬间。


    他茫然地看着，平日里怯懦的弟弟，第一次对他露出冷漠的神情，脑海里说着挖苦他，讽刺他是个神经病的那些话。


    那一刻温世钧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某些约束他的东西开始逐渐解绑了。


    他真正具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而不是被剧本设定推着走的反派傀儡。


    意识回到现在。


    温世钧抓着温玉的手，他把温玉湿润的手放到自己的侧脸，仔细感受温玉的皮肤触感和热度。


    温世钧淡淡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记恨我，疏远我。你不再对着我笑，看见我的时候总是怯生生地低着头，我一靠近你就害怕地后退。”


    “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八年，可是却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温世钧清楚地记得，温玉直到八九岁的时候，性格还很活泼开朗。


    每次他放学回来，温玉都会声音甜甜地在门口欢迎他，喊他哥哥。


    他们一开始关系很好。


    温世钧也没有那么暴躁易怒，他对温玉的欺负，顶多就是逗逗他，捉弄他一下。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年幼的温玉不知为何特别地抵触他。


    见到他也不笑了，头都不敢抬了，就算强迫温玉抬头对视，回应他的只有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孩子不会隐藏心性，前期的喜欢和依赖是真的，畏惧和疏离也是显而易见的。


    温世钧被讨厌了，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讨厌。


    他一直都把温玉当作是自己的家人，兄弟俩没有血缘，但在温世钧心中，温玉是比亲爷爷更重要的存在，是他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


    但是某一天起，温玉不理他了。


    曾经乖顺可爱的、撒娇粘人的弟弟，在他面前变得胆怯自卑，寡言少语。


    温世钧还特意观察过，温世钧对待老管家和佣人阿姨的态度，依然是亲切友好的。


    只有他被讨厌，被排斥了。


    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的情况下，他被温玉彻底冷落。


    心里不平衡的温世钧，也不再温柔耐心地对待温玉。


    他采取安装监听软件的方式，偷窥温玉的私人生活，每当他发现温玉有了熟络的同学朋友，他就会命令温玉和对方绝交。


    他借口是为了温玉着想，应该认真学习的年纪，不能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温玉有哥哥就够了，外面不三不四的朋友会把他带坏。


    后来他们的关系极度恶化，是在爷爷七十岁大寿的那一天。


    温世钧在寿宴上看见，有个跟温玉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笑盈盈地在跟温玉聊天。


    宴会上有很多和温家有生意来往的伙伴，当着一众富商名流还有年轻人的面，温世钧没事找事，把果汁泼在了温玉的脸上。


    还嘲笑他，一个养子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让他赶紧滚回家里待着，不要出来丢脸。


    那时候温玉还在读初中。


    温世钧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和年幼的弟弟一般见识，还当众羞辱，大家都觉得他精神不正常，无缘无故就冲一个孩子发火，实在太无礼了。


    渐渐地，外界有一种传言。


    温世钧十分厌恶，并且苛待自己的弟弟。


    当时的真实缘由是，温世钧看着年幼的温玉和一个刚认识的小女孩闲聊，立马就联想到了。


    将来温玉长大以后，说不定也会被一个女人诱惑走。


    不论温玉活到多少岁，弟弟都是他的所有物。


    温玉是代替他父母来陪伴他的，是谁都不能抢走的。


    既然不能时时刻刻把温玉拴在自己身边，那就让周围的人都远离他。


    敢和温玉交朋友的人，就是温世钧的敌人。


    久而久之，温玉沦为了孤家寡人。


    爷爷死后，温玉想逃跑，想回到亲生爸妈的身边，却因为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他错误地只能求助江慕寒，结果就是他连续八世被那个男人谋害。


    说到底，造成温玉悲惨结局的罪魁祸首，是温世钧。


    浴缸里的水有点凉了，温世钧松开温玉的手，让温玉继续帮他擦身。


    “小玉，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跑去琴房吗？我并不喜欢钢琴，但是专门去学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玉像个保姆机器人，只会专注于眼前的洗澡工作，对男人的话题避而不谈。


    温世钧笑了笑说道。


    “是你很小的时候对我说，你们班的音乐老师，不仅长得很帅，钢琴也弹得很好听。你说音乐老师没有哥哥长得好看，你说你也想学钢琴。”


    “我专门抽空去学了，还买了那架已经绝版的名家钢琴，想在你放假的期间手把手地教你。你只学了几天就腻了，你说你喜欢听，那我就经常弹给你听。”


    “大概你九岁那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你突然开始讨厌我。你总是躲着我，吃饭时也闷头不说话。”


    “我依然坚持在弹钢琴，把琴搬到一楼客厅，在你一进来就能看见，能听见的地方。但你已经不想听了。你不愿意再看见我的脸，也不想再听到我的钢琴声了。”


    时隔多年，温世钧问出心中的困惑。


    “小玉，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在你九岁那年，我做错了什么让你变得讨厌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