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沉闷得有些诡异。


    崔淼淼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了些许泥土，却毫发无伤的脚丫，清丽的俏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困惑。


    而苏牧，则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微发烫的气血。


    那种战斗中，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的状态，那种对力量的掌控感，陌生，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


    就像是，他天生就该如此。


    临近村口，林木渐渐稀疏，久违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驱散了林间深处的阴冷。


    当他们一脚踏出树林的阴影，回到那片熟悉的开阔地时，一个正在村口田垄上忙活的妇人，恰好直起了腰。


    她看到了两人。


    看到了苏牧身上那件被利爪划破，露出几道血痕的猎装。


    也看到了崔淼淼那张沾着几点暗红血污的，略显苍白的小脸。


    妇人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一样，愣了半晌，才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回……回来了！苏家小子和淼淼丫头，从后山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整个桃源村，瞬间活了过来。


    农田里，院落中，一扇扇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个身影，从各自的屋子里冲了出来，脸上带着关切，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两人就被闻讯而来的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牧！你们没事吧？”


    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着两人，语气里满是后怕。


    “村长不是说，后山那东西，邪性得很吗？”


    “你们……你们碰上那畜生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


    “看他们这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的，肯定碰上了啊！”


    “我的天，碰上了还能活着回来？那畜生不是一晚上就能叼走一只大活羊吗？”


    “苏牧这小子，行啊！以前就觉得他打猎是把好手，没想到胆子也这么大！”


    村民们的脸上，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探寻奇迹般的惊奇。


    苏牧没有多言。


    他只是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默默地举起了手里那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东西，缓缓摊开。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的掌心。


    两颗被一层厚厚血肉包裹着的，如同黑色晶石般的眼球，静静地躺在绿色的叶片上。


    那东西，透着一股原始而又暴戾的凶气，即便已经离体，依旧让人感觉心头发寒。


    围观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倒退了一步。


    所有人的脸上，都换上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这是……”


    “那畜生的眼睛？”


    “你们……你们把它给……杀了？”


    不知道是谁，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颤音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苏牧点了点头。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整个扬面，像是烧开了一锅滚油。


    “杀了？真的杀了？”


    “就他们两个人？”


    “开什么玩笑！那东西能悄无声息地弄死一只羊！村里最壮的几个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山啊！”


    啧啧称奇的赞叹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将两人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村长拄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木杖，从人群后方，缓缓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取而代舍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理会周围村民的喧哗，径直走到苏牧面前，那双因为年迈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牧掌心那两颗黑色的眼球。


    他伸出一只布满褶皱，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苏牧手里接过了那个叶子包裹。


    他将那两颗眼球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他看得越久，眉头就皱得越紧，脸上的神色，也愈发沉重。


    周围的村民们，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渐渐安静了下来，屏住呼吸，等待着村长的判断。


    良久。


    村长终于抬起了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苏牧，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崔淼淼，缓缓摇了摇头。


    “这东西……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从未见过。”


    他那沙哑的声音，让在扬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向下一沉。


    连见多识广的村长都不认识，那这怪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在众人心中疑云密布的时候，村长话锋一转。


    “不过，我虽然不认识。”


    “但村子祠堂里，供奉着一本老祖宗传下来的图录，上面记载着这片山林里，自古以来出现过的所有奇珍异兽。”


    “或许……上面能找到答案。”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了苏牧和崔淼淼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你们两个，跟我来一趟吧。”


    “这东西，既然是你们猎杀的，理应由你们亲自去查证。”


    祠堂。


    那是村子里，最神圣，也是最禁忌的地方。


    除了每年的祭祖大典，等闲村民，根本不被允许靠近。


    苏牧的心里，也正被无数的疑问所填满。


    他想知道，那怪物到底是什么。


    更想知道，自己和崔淼淼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去祠堂，或许，能找到一丝线索。


    “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应下。


    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拄着木杖，朝着村子深处，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方向，走去。


    苏牧和崔淼淼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村长，穿过熟悉的村道，绕过最后几排熟悉的木屋。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流向何方的溪流，静静地横亘在他们面前。


    溪水清澈，却看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澜。


    一座古老的石桥，连接着溪流的两岸。


    桥，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桥身，由一整块不知名的青黑色岩石雕琢而成，上面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刻痕，显得古朴而又沧桑。


    此时，已近黄昏。


    一天中最后的光，正毫不吝啬地，倾洒在这片天地之间。


    橘红色的夕阳，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了一片壮丽的火海。


    那绚烂的光，洒在平静的溪面上，倒映出一整片燃烧的天空，水天一色，流光溢彩，美得让人心醉。


    苏牧和崔淼淼，都被眼前这幅壮丽的景象，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黄昏。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这一刻，凝固在了这座桥，这条溪上。


    村长已经率先走上了石桥。


    苏牧的视线，从那片绚烂的水面倒影上移开，落在了石桥那饱经风霜的护栏上。


    护栏的石料，已经被磨损得十分严重。


    但在靠近桥头的位置，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工匠在上面留下的刻字。


    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苏牧眯起眼睛，借着夕阳最后的余光，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个字的轮廓。


    那个字，笔画很简单，三竖贯穿一横。


    看起来……像是一个“川”字。


    他没有多想。


    只当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关于这座桥的名字。


    两人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心中所有的疑虑与不安，都在这片壮丽的景色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们跟着村长，一步步地，走过了这座不知名的石桥。


    当他们的脚，踏上对岸的土地时。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似乎……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而前方，一座肃穆而又古老的建筑轮廓，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静静地伫立着。


    那就是，桃源村的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