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话 愚者.培养仓

作品:《灵眸!

    艾尔伯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被束缚在金属椅上的男人身上。麻醉气体的效果还在持续,杨易航的头无力地垂着,呼吸微弱而均匀,一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紧闭的眼睛。


    实验室里很安静。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药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顺着细长的导管流入艾尔伯特衬衫袖口下的静脉。冰凉的液体在血管里蔓延,带走一部分疼痛,也带走一部分清醒。


    他推着轮椅,缓缓靠近杨易航,仔细打量着这张脸。


    艾尔伯特嗤笑了一声。


    他恨了这个人很久。


    “你欠我的,杨易航。”艾尔伯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想起星诺那个小疯子,她叫他“药罐子”,因为他每天要吃十多种药,轮椅扶手上永远挂着药液袋。


    她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唯一一个,在他从云端跌落、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时,还会来找他、给他带劣质糖果的人。


    艾尔伯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熟悉的刺痛。他咳嗽了几声,咳出淡淡的血丝。


    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再次看向杨易航。


    恨吗?


    当然恨。


    艾尔伯特缓缓从轮椅侧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金属注射器。注射器里是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解药。


    他推着轮椅靠近杨易航,卷起他的袖子,将针头刺入静脉。


    药液缓缓推入。


    然后,他收起注射器,在轮椅扶手的触摸屏上操作了几下。束缚着杨易航的金属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解开了。


    “你知道吗,”他对着昏迷中的杨易航说,声音沙哑“我曾经恨你恨到想亲手把你溶解掉。”


    杨易航没有反应。


    “但现在……”艾尔伯特顿了顿,摘下厚重的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现在我只觉得累。”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疲惫但平静。


    “小疯子说她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他轻声说“其实她有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他伸手,在实验台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通讯界面,他输入了一串内部代码。


    许久,通讯器亮了。


    奥尔森博士那张乱糟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那间永远乱七八糟的实验室。


    “艾尔伯特?”奥尔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有空找我?又出什么——”


    他的话卡住了。


    因为屏幕上的画面里,艾尔伯特身后,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那是什么?!”奥尔森的眼睛瞬间瞪大,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那个躺着的人是谁?”


    “纯阳之体。”艾尔伯特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杨易航,驱妖师协会的高级驱妖师,理论上是极佳的研究素材。”


    奥尔森张大了嘴,足足三秒说不出话。


    “纯阳之体……活的……完整的……”他喃喃自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可以研究灵力的纯化机制,可以探索能量转换的效率极限,甚至可以——可以——”


    “可以给你一个晋升的机会。”艾尔伯特替他说完“纯阳之体的研究项目,应该够分量了。”


    奥尔森愣住了。


    他看着艾尔伯特,眼神从兴奋变得复杂:“你……把这送给我?”


    “算是礼物。”艾尔伯特耸耸肩“反正我用不上。”


    奥尔森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艾尔伯特,你果然是个好人!”


    “少废话。”艾尔伯特操控轮椅,让开实验台的位置“赶紧派人来。我累了。”


    通讯挂断……


    杨易航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瞬间刺激的痛,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血管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复苏。他睁开眼,视野模糊了几秒,然后逐渐清晰。


    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金属材质,灰白色,镶嵌着条状的灯带,发出柔和但毫无温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有机溶剂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血腥味?


    杨易航猛地坐起来。


    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灵力瞬间在经脉中运转,右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剑。剑不在。被收缴了。但他没有时间沮丧,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实验室。


    天花板很高,足有七八米,呈弧形向上收拢,像某种生物的颅骨内部。四周的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嵌着密密麻麻的控制台和显示屏,各种颜色的指示灯闪烁不停,如同夜航的灯塔。空气里弥漫着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滴滴”声。


    但真正让杨易航感到震惊的,是实验室中央那片区域。


    那里,整齐排列着至少二十个巨大的培养仓。


    每个培养仓都有两人高,呈圆柱形,由透明的强化玻璃构成。仓内注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液体表面有细密的气泡不断上升。灯光从仓底向上照射,将整个培养仓映照得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水母。


    而每个培养仓里,都悬浮着——


    目目连。


    不是一只目目连。是十几只。二十只……杨易航数不清,因为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那些目目连的体型大小不一——有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像在母体中的胎儿;有的看起来和被抓走的目目连差不多大;还有一个最大的,看起来已经接近成年,身体比例和人类无异。


    她们都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培养仓里浸泡的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具具等待被唤醒的玩偶。


    营养液偶尔会泛起微小的涟漪,那是维生系统模拟的呼吸节奏。透过玻璃,能看到那些胸膛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杨易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是踉跄着走向最近的一个培养仓。仓体上贴着标签:【目目连-07号】【状态:稳定】。


    他转向另一个:【目目连-11号】【状态:稳定】。


    再下一个:【目目连-19号】【状态:意识接入准备中】。


    杨易航的手指死死扣在玻璃上,透过冰凉的玻璃,他看着里面那个悬浮的、小小的身影。那张脸,和被他留在协会里的目目连一模一样。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杨易航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控制台。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FRS抓走目目连,不是为了研究她,而是为了——复制她?批量生产她?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胸腔里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他用力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找到目目连——那个真正的、活着的、会哭会笑的目目连。


    就在这时,实验室另一侧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