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两种药方

作品:《刚穿越,被千古一帝抢走半块饼

    陈寻的手在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个字上。


    均田地。


    等贵贱。


    这六个字在张角这间四处漏风的草棚里,在跳动的油灯下,仿佛比帐外那上千具尸体还要沉重!


    陈寻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一刻比帐内任何一个人都更明白这六个字的恐怖分量。


    这不是药方。


    这是宣言。


    这不是治国。


    这是革命。


    他想起了嬴政。那个在邯郸故窑中与他分食的少年。嬴政的法是秩序,是用最严酷的律法将一个破碎的天下强行捆绑在一起。为此他修长城筑阿房不惜背负万世骂名。


    他想起了扶苏。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扶苏的仁是教化,是试图用道德去感化世人。为此他宁愿被幽禁也不愿动用刀兵。


    嬴政的法太刚。


    扶苏的仁太软。


    而眼前张角的均是绝对的破坏!


    它比嬴政的法更霸道,比扶苏的仁更理想,也比二者加起来都更血腥!


    要均田地?


    那些在洛阳城里一掷千金的宦官,那些在冀州乡野间圈地万顷的豪强,那些骑在王四头上作威作福的李管事和张公。


    他们会自愿交出土地吗?


    答案不言而喻。


    陈寻那颤抖的手指终于轻轻触碰到了那片冰冷的竹简。


    竹简是冷的。


    刻在上面的字却是灼热的。


    张角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寻。


    他从陈寻那剧烈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他想要的震撼。


    “你看懂了。对吗?”


    张角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压抑的兴奋。他以为陈寻的震撼是源于认同。


    “在北邙,我听过你的名字。他们叫你神医。但你和我一样,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救不了王四。”


    “这,”张角指着那些竹简,“才是能救千千万万个王四的,唯一药方!”


    陈寻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麻木绝望甚至震撼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张角看不懂的、比北邙的风雪还要冰冷的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理想与疯狂的疲惫。


    “张角。”


    陈寻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的药方在这里。”


    陈寻的手终于握住了那片竹简。他将它缓缓举起举到了张角的面前。


    “你要如何让病人喝下这副药?”


    张角愣住了。


    他没有料到陈寻会问出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张角皱起了他那浓黑的卧蚕眉,“病人就是天下的百姓!他们被苍天所弃,被瘟疫所困,被豪强所欺!”


    “他们正等着我们去救!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喝下这副药!”


    “不。”


    陈寻缓缓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那片竹简又拿起了另一片。


    “病之药方。在均。”


    陈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均字之上。


    “你搞错了一件事。”


    “真正的病人不是那些流民。”


    “真正的病人是这个早已烂透了的世道。是那些手握田契家有千奴的张公。是那些在洛阳城里用五百万钱买一个白马令的宦官和士族。”


    “这,”陈寻举着竹简直视着张角的双眼,“这副均田地、等贵贱的药。”


    “你,要如何,喂给他们喝?”


    草棚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盏本在跳动的油灯火苗都停滞了一瞬。


    张角脸上的神圣与骄傲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T的是一种比帐外烈焰更具侵略性的杀意。


    “先生。”


    他缓缓开口,称呼未变,语气却已天翻地覆。


    “我以为你和那些酸儒不同。”


    “他们若是不喝……”


    张角那只被烈火烤得滚烫的手猛地握住了桌案的边缘!


    “那便,撬开他们的嘴!”


    “砸碎他们的骨!”


    “用他们的血!”


    “来,喂饱这片早已饥渴的黄天!!”


    “他们不喝,”张角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出,“我们就,灌!!”


    “用什么灌?”陈寻追问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用这百万信徒的道!用这天下百姓的心!”


    “不。”


    陈寻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即将掀开乱世序幕的男人。


    “你会用战争。”


    战争!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张角的心上!


    “你管这个叫《太平清领书》。”


    陈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深深悲哀。


    “可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太平。”


    “均田地意味着你要摧毁这个天下所有的秩序。”


    “等贵贱意味着你要屠尽这个朝堂所有的权贵。”


    “张角。”


    “你不是在医天。”


    “你是在杀天!”


    “这,”陈寻指着那些竹简,“不是一副解药。”


    “这是一副比瘟疫、比苛政、比豪强都更猛烈亿万倍的虎狼之药!”


    虎狼之药!


    张角猛地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这个低矮的草棚撑破!


    “那又如何!!”他咆哮着!


    “不用虎狼之药!如何治这早已深入骨髓的沉疴!!”


    “你让我等吗?!”


    “就像你一样?!眼睁睁地看着王四吊死在屋梁之上?!”


    “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三岁的孩子被他亲生父亲勒死!!”


    “这就是你的道吗?!”


    “这就是你那可笑的、救不了人的医术吗?!”


    “你救了王四的身!”


    “却死在了我的道所要治的病上!!”


    张角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陈寻的心脏!


    陈寻的身体晃了一晃。


    他想起了王四那张绝望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脖子上青紫的勒痕。


    一股他本以为早已死去的、名为无力的剧痛再次攥住了他的心脏。


    张角说得对。


    他的医术、他的规矩、他的理性……在那个病根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张角看着陈寻那苍白的脸,他以为他已经说服了眼前这个男人。


    他眼中的杀意再次化为了火焰。


    “陈寻!你看到了!你的药是辅药!我的道才是主药!”


    “这天下只有我能开出这副药方!”


    “也只有你能帮我制出这副药!!”


    “你的格物之学!你的医理之术!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真正的黄天!!”


    “一个再也没有王四,再也没有李管事,再也没有人吃人的新世界!!”


    张角第三次向陈寻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邀请。


    而是一个革命者对同道者的召唤!


    ……


    陈寻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张角那只手。


    他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了他这一生的所见。


    他看到了嬴政用法统一了六国。


    然后是焚书坑儒。


    他看到了刘邦用民心驱逐了暴秦。


    然后是吕雉的背叛。


    他看到了他自己用靖难清算了长安。


    然后是韩信与扶苏的凋零。


    他看到了刘秀用天命中兴了汉室。


    然后是今天这个卖官鬻爵的、腐烂的洛阳。


    他这个活了三百年的不朽者。


    他比任何人部更清楚。


    当一个理想开始诉诸于战争时。


    当一个医者开始迷信于虎狼之药时。


    那不再是拯救。


    那是另一场更可怕的灾难。


    张角的均?


    这个均字会推翻汉室。


    然后呢?


    陈寻比张角看得更远。


    他已经看到了在张角死后那片被黄天的烈焰烧成白地的中原。


    他看到了董卓的铁骑。


    他看到了曹操的崛起。


    他看到了刘备的奔波。


    他看到了那长达百年的三国!


    那是一个比王四之死还要惨烈上万倍的地狱!


    “不。”


    陈寻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透了未来的、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张角。”


    “我不能帮你。”


    张角脸上的火焰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陈寻的声音平静而又决绝,“我不能帮你去熬这副毒药。”


    “毒药?!”张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这均天下的宏愿!在你口中!竟是毒药?!”


    “是。”


    陈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竹简。


    “它或许能治好汉室的病。”


    “但它会杀了这个病人。”


    “而我,”陈寻缓缓背起了那个他始终没有放下的药箱,“是一个医者。”


    “我的道不是推倒重来。”


    “我的道是医治。”


    “我救不了天。我也救不了国。”


    “我只救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你……!”张角气得浑身发抖!他那只伸出的手猛地握成了拳!


    “你这个懦夫!!”


    “你这个抱着你那套医术不放的、可笑的看客!!”


    “你和那些在洛阳城里高谈阔论的党人有何区别!!”


    “滚!!”


    张角指着帐篷的出口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滚出我的营地!!”


    “抱着你的仁慈!滚回你的苍天那边去!!”


    “我不需要你!!”


    “我黄天的道!也不需要你这种救不了人的药师!!”


    陈寻没有再看他。


    他也没有去看那些他曾心动过的竹简。


    他只是默默地对着这个他本以为的同道,这个即将亲手将天下拖入火海的理想主义者。


    微微低了低头。


    是致意。


    也是诀别。


    他转过身掀开了那片破旧的兽皮门帘。


    外面风雪依旧。


    那股焚烧尸体的浓烈香气依旧刺鼻。


    那“魂归黄天”的低吼声依旧在营地上空盘旋。


    陈寻背着他的药箱。


    独自一人走出了这片黄天的营地。


    他走向了那片无尽的、属于苍天的黑暗。


    两个医者。


    在这一夜见证了同一个病根。


    却开出了两副截然相反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