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众人陆续散去。


    奚圆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扯了扯鹿野的袖子，又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猫着腰往旁边的小角落溜去。


    鹿野挑眉，配合地跟过去，也猫着腰，一只手挡在脸侧，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奚圆同样单手挡脸，表情严肃，“师父，此去凶险，万分小心，此物可助你一臂之力。”


    “好好说话。”


    “……哦。”


    一个翠色圆环从她手腕上转着圈圈褪下，忽闪忽闪地绕着她飞了两圈，荧光绿得有点刺眼。


    “□□□，要听我师父的话哟。”


    翠环的死亡荧光绿瞬间又亮了一个度，晃得奚圆和鹿野同时眯起眼。


    “关灯关灯知道你很乖了！”


    翠环晃了晃，这才收敛了光芒，慢悠悠地飘到鹿野面前，绕着她转了两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腕，自动套了上去。


    它还体贴地调整了一下大小，确保自己刚好贴合手腕，既不会箍得太紧，也不会晃动。


    鹿野抬起手看了看这个翠绿翠绿的环，又看了看自家徒弟一脸“我是不是很贴心”的求表扬表情，心情微妙。


    徒弟的心意是真心意，法宝也是好法宝，只是……


    “……□□□？” 她艰难地念出这个名字，“你给一根竹子起这名字？”


    不应该啊，她明明很重视奚圆的文化课和审美教育，而且奚圆学得也很好，怎么给自己第一个亲手捣鼓出来的法宝起了这么个名儿？


    这喊出来也太奇怪了——


    “□□□，上！”


    “□□□，冲！”


    ……画面感太强，她有点接受不了。


    奚圆挠头，笑道：“不是我取的，这是□□□自己取的，我给的字典，她点的字。”


    鹿野死鱼眼：“……那你还挺尊重她。”


    “哇哇哇！还是师父你懂我！” 奚圆眼睛一亮，“我跟哪吒大人说，他还笑话我说一根竹子又不识字，谁知道她是不是随便点的！”


    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可一根竹子要认什么字？我本来要的就只是一个她乐意啊！”


    鹿野看着自家徒弟这副“我就是这么宠法宝”的骄傲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们开心就好。”


    她伸手揉了揉奚圆的脑袋，转身离开。


    奚圆站在原地，冲她的背影挥手：“师父保重！小黑也保重！”


    小黑从鹿野肩头探出脑袋，冲她挥了挥爪子。


    目送两人消失在回廊尽头，奚圆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雨笛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走吧，奚圆。”


    奚圆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雨笛忽然开口，慢悠悠道：“奚圆，你师父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但我需要问你一句——你自己呢？也是认真的吗？”


    奚圆看向这位白眉白须的馆长。


    雨笛那双雪白的眉毛微微垂着，目光温和，语气不疾不徐：


    “外交部的工作，和你之前接触的那些学习不太一样，不只是学个技能、练个能力就能应付的，那里需要的是耐心、细致，还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你师父希望你能走自己的路，这很好，所以，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奚圆认真点头：“愿意的，馆长。”


    雨笛那两团雪白的眉毛终于放松下来，回归原位，甚至还往上扬了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识字吗？”


    奚圆一脸理所当然：“识字的。”


    雨笛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奚圆跟在后头，心里还美滋滋的：识字嘛，多简单，她可是正经大学生……呃，虽然上到一半就穿越了，但好歹是高考过的，识字肯定没问题。


    她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地狱”的另一种写法。


    ＊


    十分钟后，奚圆坐在外交部办公室的椅子上。


    “先填一下基本信息。”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妖精，一头浅青色长发挽成一个低髻，五官精致，笑容得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奚圆面前。


    上面的内容还挺多：


    姓名、年龄、种族、师承、特长……


    奚圆拿起笔，认真填写。


    玥清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表。


    然后她看见了——


    年龄：2岁。


    玥清：“噗——咳咳咳咳！”


    她猛地把茶杯放下，一边咳一边瞪大眼睛看着奚圆。


    “你……你多大了？”


    奚圆抬起头，眨巴眨巴蓝眼睛：“两岁啊。”


    玥清：“…………”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看起来七八岁、银发蓝眼、说话条理清晰的小豆丁，又看了看表格上那个明晃晃的“2”。


    两岁……两岁就来外交部？


    雨笛馆长，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玥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是妖精，妖精和人类不一样，两岁可能已经……


    她两岁的时候在干嘛？好像还在山里追蝴蝶吧？


    而眼前这个孩子，两岁就被馆长亲自塞进外交部，两岁就要开始学“妖精界外交礼仪与沟通艺术”了。


    这就是天才的成长节奏吗？


    玥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可以的，不就是带一个两岁的孩子吗？就当提前体验带徒弟了。


    她瞄了一眼奚圆的师承那一栏。


    师承：鹿野（感知组组长）。


    玥清：“…………”


    她面上依旧保持着满分微笑，心里已经把雨笛翻来覆去撅了一百遍。


    馆长！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很难办！


    一个两岁的孩子，还是鹿野的徒弟，全系天才，热门人物——


    这要是带好了，是功劳；要是带不好，那就是得罪鹿野+无限+半个会馆的妖精！


    纵使心里此刻狂放不羁，玥清仍然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态，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奚圆面前，伸出右手：


    “我是苍南会馆外交部部长，玥清。”


    奚圆也赶紧站起来，伸出右手，努力摆出郑重的表情，和玥清握了握手：


    “玥清前辈好！以后请多关照！”


    玥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怨念忽然就散了一些。


    算了，来都来了。


    她重新挂上职业微笑，领着奚圆往里走。


    “来，我先带你认识一下部门同事，然后给你安排基础的课程。”


    奚圆乖乖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各种风格的妖精——


    有的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围在一起讨论什么，还有的正以3.0倍速翻着文件。


    “我们部门主要负责会馆对外的沟通协调工作。”


    玥清边走边介绍：


    “包括但不限于与其他妖灵会馆的联络、与人类特殊机构的对接、跨种族活动的组织安排等等。”


    “工作内容比较杂，但核心只有一个——”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奚圆：


    “让妖精和人类，妖精和妖精，能在同一个世界里好好相处，不要打起来。”


    奚圆眨眨眼，心想：这不就是我想干的活吗？虽然方式可能有点不一样……


    玥清见她没说话，以为她在消化信息，便继续往前走。


    “基础课程包括：妖精世界通识、人类世界现状、跨种族沟通技巧、危机情况下的语言艺术、以及——”


    “如何在一句话内同时安抚三个暴躁大佬。”


    奚圆眼睛亮了：“这个好这个好！”


    玥清看着她亮晶晶的蓝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带？


    至少学习热情是有的。


    至于能不能学会……


    她想起鹿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又想起馆长那两团白眉毛下的洞察目光。


    能被这两个人同时看中的孩子，应该……不会太差吧？


    应该。


    玥清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