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刘强冬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沉。


    “陈总，刚收到的消息。”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亚马逊那边，有动作了。”


    “他们上线了‘次日达’服务试点，就在淘宝国际覆盖的几个主要城市。”


    “美国媒体已经在吹风，说这是本土巨头对闯入者的礼貌回应。”


    陈天扫了一眼报告。


    亚马逊这一手，直接打在了淘宝国际目前最痛的软肋上。


    “淘宝摊子还没完全铺开，口碑也才刚起步。”


    刘强冬声音发干，“他们现在搞‘次日达’，摆明了是要压我们一头，把‘快’这个物流优势从我们手里抢走。”


    “美国用户如果习惯了这种网购速度，我们仅靠价格和品类建立的那点吸引力，会更难。”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漫进房间。


    外界看衰的声音还没停，对手的针对性打击已经落到实地。


    陈天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那些光点快速移动，又消失在远处，像极了这个市场上瞬息万变的攻防。


    “强冬，”陈天开口，声音平静，“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突然宣战？”


    刘强冬愣了一下，“当然是趁淘宝立足未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全是。”陈天转过身，“他们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快要来了。”


    陈天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关于苹果手机的绝密内部简报上。


    “您是说……”


    “一周。”陈天给出了明确的时间点。


    “告诉所有人，把手里能调的资源，全部集中起来。”


    “仓储、物流、客服，所有环节，给我撑住这一周。”


    “不用去硬拼‘次日达’，守住我们‘三日达’的底线，别让口碑崩盘就行。”


    “这一周，淘宝国际的任务是活着，别被对方一拳打死。”


    刘强冬深吸一口气。


    “那，一周之后呢？”


    陈天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乔布斯刚刚发来的简短确认信息。


    【发布会日期已定，2002年9月9日全球首发。】


    “我明白了，陈总。”


    “我这就去安排，确保这一周，阵地不失。”刘强冬匆匆离开。


    陈天按下内部通话键。


    “帮我订一张去硅谷的机票。”


    “今晚就走。”


    ......


    二十四小时后，陈天的专车直接开进了苹果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专属电梯直通乔布斯所在的办公室。


    电梯门刚开，就听到乔布斯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我说过不行！”


    “这个弧度，差0.1毫米都不行！”


    “拿回去！重做！”


    一个工程师抱着铝制原型，垂头丧脸地从办公室里退出来。


    陈天走了进去。


    乔布斯办公室墙壁上贴满了设计草图，硕大的办公室只放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光滑的白色长桌。


    乔布斯背对着门，站在桌前，手指反复摩挲着桌上那部白色设备。


    他甚至没回头。


    “陈，如果你是来催进度的，出去。”


    “我的团队正在为那该死的0.1毫米拼命。”


    陈天没接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部设备。


    入手温凉，一体成型的铝合金背板，弧线极为贴合掌心。


    正面只有一块漆黑的屏幕，他按下屏幕上唯一的圆形按钮。


    屏幕倏然亮起。


    柔和的背景光下，图标阵列简洁优雅，手指划过，流畅得仿佛拨动真实的水面。


    “它很美。”陈天说。


    乔布斯这才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但依旧锐利。


    “美？不，还不够。”他一把从陈天手里夺过设备，指着边框边缘。


    “看见了吗？这里，在特定光线下会有一丝不和谐的断点。”


    “还有系统响应，滑动到第三屏时，帧率会波动，哪怕只有几毫秒！”


    “这些东西，用户可能根本察觉不到，但我知道。”


    “我心目中的Apple必须是完美的。”乔布斯的声音充满偏执，甚至有些颤抖。


    陈天安静地听着。


    等乔布斯说完，他才开口。


    “史蒂夫，世界不需要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世界需要的，是一把能劈开旧时代的斧头。”


    乔布斯抬头瞪着他，“你说我的作品是斧头？”


    “是。”陈天迎上他的目光，“一把最锋利、最优雅的斧头。”


    “但它必须在七天之内，劈下去。”


    “亚马逊的‘次日达’已经上线，媒体在等着看淘宝国际怎么死。”


    “市场不会等你的0.1毫米，也不会等那几毫秒的帧率。”


    乔布斯的脸绷紧了。


    “所以，你要我拿一个不完美的半成品，去开全球发布会？”


    “你会毁了它！”


    陈天把设备轻轻放回白桌中央。


    “我问你，是‘完美’但迟到重要，还是‘足够好’但准时登场重要？”


    乔布斯沉默。


    他看向那台设备，眼神像在看自己尚未足月的孩子。


    “它的核心，触控交互、系统流畅度、应用生态的雏形，都已经在了，对吗？”


    陈天问。


    “……对。”


    “它能打电话、上网、用全新的方式听音乐、看地图，让人耳目一新，对吗？”


    “……对。”


    “那它就足够了。”


    陈天语气斩钉截铁。


    “把它打磨到99分，可能还需要半年甚至更久，但现在，95分的它，已经能击败市场上所有0分的对手。”


    “我们要做的，是抢先定义未来，行业定义权，比那5分的完美，重要一万倍。”


    乔布斯的手撑在桌沿，死死盯着桌上那台设备，仿佛在和自己毕生的信条搏斗。


    时间一秒秒过去。


    终于，乔布斯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立刻挺直。


    他拿起电话，拨通。


    “通知所有部门主管。”


    “最终方案，不再修改。”


    “发布会按原计划，七天后举行。”


    他挂掉电话，看向陈天，眼里有血丝，也有火焰。


    “陈，如果它失败了，我会恨你，并且你会收到我的辞职申请。”


    “这不会发生，它一定会成功。”陈天点点头，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刘强冬发来短信。


    【亚马逊“次日达”首日数据爆了，美国媒体在狂欢。】


    【我们的订单再次缩减了20%。】


    【还能撑，但有点疼。】


    陈天回了一条。


    【疼就对了。】


    【记住现在疼的感觉。】


    【七天后，十倍还给他们。】


    ......


    专机再次起飞，几小时后降落在纽约机场。


    陈天没有回酒店，车队直接驶向淘宝国际在纽约仓促设立的临时指挥部。


    那是一间仓库隔出来的办公室。


    刘强冬的西装外套扔在椅背上，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不断刷新的后台数据屏幕。


    听到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又掉了三个点。”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天走了过来，“物流团队现在什么状态？”


    “轮轴转。”刘强冬终于转过椅子，眼睛里布满血丝：“国内调来的骨干，联合美国本地外包团队，三班倒。”


    他顿了顿，“但人力有极限，陈总，三日达已经是淘宝的极限，亚马逊这一拳，打在了我们七寸上。”


    “不用追次日达，追不上，也不需要。”


    刘强冬肩膀绷了一下，“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干，万一苹果像小米一样......”


    “没有万一。”陈天直接打断。


    ......


    一周后，莫斯考尼西展览中心。


    陈天坐在舞台下第一排正中央位置。


    刘强冬的短信在半小时前送达。


    【淘宝销量跌幅止住了，没升，但没再跌。】


    【物流没崩，我们活着。】


    陈天回了一个句号。


    乔布斯在另一侧的独立休息室，没有人敢去打扰。


    据说他最后一次检查演示机后，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二十分钟没有声音。


    时间在读秒。


    音乐发生了的变化，主持人的介绍词通过场馆扩音系统传了出来：


    “——史蒂夫·乔布斯！”


    陈天看见乔布斯从休息室走出来。


    标志性的黑色高领衫和牛仔裤，他的步伐很快，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演示机的亚麻布口袋。


    经过陈天身边时，乔布斯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那片令人眩晕的舞台，下巴微微抬起，脖颈线条拉得很紧。


    他没有看陈天，但陈天听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乔布斯迈步，一步踏进了那片光芒与亿万目光的中央。


    掌声炸响，经久不息。


    乔布斯站在舞台中央，他等到掌声稍歇，才举起那只亚麻布口袋。


    “今天，我们要发布三款革命性产品。”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一台宽屏触控 iPod。”


    “一台革命性的手机。”


    “一台史无前例的移动通信设备。”


    他目光扫过台下，停顿片刻后，把手伸进了口袋。


    他的手抽了出来。


    一台白色的、泛着温润光泽的设备，被他高高举起，让所有灯光落在它光滑的曲面和那块巨大的漆黑屏幕上。


    “我们叫它……”他按下了那个唯一的圆形按钮。


    “iPhone。”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惊呼声、掌声、闪光灯的爆鸣，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彻底吞没了整个展览中心。


    乔布斯开始演示。


    手指滑过屏幕解锁。


    指尖轻点图标，电话簿流畅地滚出。


    他用两根手指，将谷歌地图上的曼哈顿拉近、推远。


    他点开一首歌，把白色耳机塞进耳朵，朝台下歪了歪头。


    每一个动作，都引来更低沉的惊呼和更密集的快门声。


    看到这，陈天起身离开了那片被光芒和狂热包围的舞台。


    他走到后台安静的走廊，拿出手机，拨通。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淘宝国际……爆了！”刘强冬的声音劈头传来，喘着气，几乎是在喊：


    “淘宝网在三十分钟内，达到了500万有效点击人次！”


    “购物车……有人在往购物车里加东西，不光是苹果手机，还有我们的日常货品！”


    “美洲服务器……快撑不住了！”


    陈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几乎压抑不住的、爆发性的欢呼。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没有署名。


    内容只有一张刚刚截取的新闻网页图片。


    图片标题是：《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拒绝对今日苹果发布会置评》。


    陈天看了几秒，按熄屏幕。


    淘宝国际给美国消费者带来的，不仅是苹果手机这样的划时代产品。


    义乌的创意小商品、深城的电子配件、羊城的家居日用……这些在亚马逊上难以寻觅或选择有限的产品，以丰富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姿态，出现在了无数美国用户的屏幕上。


    “原来在网上还能买到这个？”的新奇感，给美国消费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在价格上，淘宝的优势几乎也是碾压性的。


    得益于国内集中采购的成本控制和尚未高企的跨境物流费用，同类型商品的价格往往只有美国本地商超售价的30%甚至更低。


    对于注重性价比的美国普通家庭和学生群体，这无疑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Twitter上开始出现用户的自发评价：“不可思议的速度，华夏商品到我家只用了两天半！”


    “商品和网站描述的一模一样，价格便宜到我以为看错了小数点。”


    当然，挑战也随之而来。


    订单量的快速增长，对刚刚搭建的清关流程和末端配送网络提出了严峻考验。


    亚马逊依靠大量本土仓储实现的全美配送，是淘宝国际目前无法比拟的。


    但这不再是问题，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亚马逊在美国深耕了近八年，而淘宝国际仅仅来了八天。


    市场的表现，已经明晰了淘宝模式在美国的可行性。


    2002年的秋天，美国消费者并非不需要更多的选择、更好的价格。


    陈天来到淘宝国际临时指挥部，调出物流地图。


    代表待处理订单的红点，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在北美西海岸几个主要仓储城市爆开，然后向内陆蔓延。


    “物流压力？”


    “在扛，三日达的承诺暂时没破，但按照这个增长曲线……”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力搓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