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间又转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间。


    两人奔波一天都有些疲惫，便不打算再去外面找饭店，决定就在工厂食堂简单吃一顿。


    考察下来，陈天对Orange工厂的工作环境其实并不太满意，此时也有意借机看看食堂的伙食水平到底如何。


    跟着雷君走到打饭窗口，陈天抬头一看，菜品居然还不错。


    三个巨大的铝合金盆里盛满了菜：土豆红烧肉、红烧茄子、酸辣大白菜。


    都是更贴合工人口味的重油重盐菜系。


    旁边还放着一大桶紫菜蛋花汤，汤面浮着清晰浓密的蛋花。


    看得出用料还算实在，不是一个鸡蛋一桶汤那种。


    食堂打菜的阿姨虽然不认识陈天，但看见公司大BOSS雷君恭恭敬敬陪在这位年轻人身边，心里顿时有了数。


    她手腕一沉，给陈天舀了实实在在的一大勺红烧肉，还热情地招呼：“不够再来加啊！”


    陈天道了谢，找个位置坐下，原本是抱着挑刺的心态尝了一口，却不由点头：“味道挺好，分量也够。”


    雷君有些自豪地笑道：“咱们厂子的伙食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好，保证顿顿有肉。”


    陈天一时语塞。


    这年头，工厂免费餐里能见到大块五花肉确实不容易。


    可要是放在后世的标准，这顿饭也就算勉强及格。


    “食堂是外包还是我们自己经营？”陈天问。


    “自己采买、自己做的。”


    雷君解释道：“起初也外包过，要求每顿有荤，结果端上来的菜是有肉，但一盆就飘着几片，说了好几回也不改，最后干脆解约了。”


    陈天点点头：“员工伙食是最基本的保障，这方面没必要省。”


    “电子组装虽然不算重体力活，但一站十二个小时，体力消耗一点也不小。”


    雷君会意，问道：“陈总的意思是再提升一下伙食标准？”


    “你看着办就好。”出于对雷君的尊重，陈天并没有直接下达指令。


    听话听音，雷君自然明白陈天的意思。


    他并不在意这点用餐成本的增加，爽快应道：“行，那从下周起，员工餐就按两荤一素一汤的标准执行。”


    “还有工作环境的问题。”陈天顺势接话。


    雷君略显诧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辩解：


    “工作环境……我觉得还算可以吧？进车间必须换静电拖鞋，地面、台面、设备也都要求每日清理，这些我可一直盯着的。”


    见雷君语气有些激动，陈天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过苛求了。


    他总是不自觉拿后世的标准来衡量现在的工厂。


    事实上，雷君管理 Orange这大半年以来，工厂从未出过什么纰漏，甚至在业内已经成为标杆。


    结果陈天一来，先是说伙食有待提高，接着又指出工作环境不佳，这让身为实际负责人的雷君难免有些难堪。


    说实话，这些问题多少有些“鸡蛋里挑骨头”。


    若不是了解陈天的为人，换个人来，雷君几乎要觉得对方是故意来挑刺、刷存在感的。


    “别急，我不是说工厂卫生不到位，”陈天笑了笑，缓和下气氛：“是别的问题。”


    雷君闷声问：“那您指的是？”


    “深城这天气你也清楚，厂房里到现在还没装空调。”陈天边说边观察雷君反应。


    “下午我看很多工人后背都湿透了，长时间这样，效率和工作状态难免受影响。”


    “工厂……装空调？”雷君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甚至下意识联想：陈总是不是上午刚参观完中芯的芯片车间，就觉得所有厂房都该有空调？


    这句略带不敬的吐槽他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嘀咕：“陈总这可越来越理想主义了。”


    提高伙食尚且是小事，但全厂安装中央空调、24小时运转，可是实打实大幅拉升生产成本的问题。


    购买安装空调的费用虽然不低，但对Orange来说还是小问题，真正的大头是电费。


    众所周知，厂房层高远高于普通住宅，同样面积下空间更大、耗电更凶，更何况工业电价本就更高。


    如今空调也是出了名的“电老虎”，这么大一片厂区常年开着空调，电费成本恐怕都能赶上人力支出。


    也正因如此，全国根本没几家车间会装空调，就连“不差钱”的国企最多也只给办公区安上空调。


    中芯这样的企业属于极特殊的个例。


    芯片制造对环境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普通电子组装厂远不需要达到恒温、恒湿的标准。


    Orange其实已经是国内非常正规的组装厂了，不仅尽量贯彻“无尘”作业，还要求员工穿戴防静电设备，这在整个行业里已属难得。


    放眼全国，绝大多数工厂别说装空调，有些纺织厂甚至连口罩都不愿为工人配发。


    在不少工厂主眼中，工人不过是消耗品。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物美价廉”的劳动力。


    你若嫌环境不好，大可以离开，厂外有的是人愿意顶上来。


    雷君自认对待员工已经相当优厚：Orange提供的住宿条件、伙食水平、薪资待遇，乃至加班补贴，在行业内都堪称独一档。


    也正因如此，“良心工厂Orange”的说法早已传遍珠三角务工圈子，甚至逐渐在全国打响名声。


    这种以人为本的管理策略，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影响。


    每次招工消息一放出，招聘点外总会有工人连夜排队等候。


    托关系、找管理层往厂里塞人的“关系户”更是络绎不绝。


    甚至有人愿意花一千块钱高价，只为一个进厂工作的机会。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家在外有口皆碑的工厂，到了陈总眼里，却仿佛处处都是问题。


    想到这里，雷君不由得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陈总，我明白您是出于好意，但办工厂……太理想化是行不通的。”


    “您放眼看看，全国有哪家工厂像我们一样——加班给补贴、病假不扣钱、宿舍六人间、伙食顿顿有肉？”


    “就因为我们坚持这些，已经引来不少同行不满，说我们是实体业的‘搅局者’。”


    “在他们那里，工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没有一分加班费，生病也不敢请假，因为一旦请假，‘全勤奖’就没了，那本就是工人应得的工资。”


    “流水线上常年加班、最终一睡不醒的案例比比皆是，最后却连工伤都认定不了，一分抚恤金都拿不到。”


    “这才是眼下大多数工厂冰冷的现实，工人没得选……而 Orange，才是很多人眼中的那个‘异类’。”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迈出这关键的第一步！”


    陈天目光炯炯，语气坚定：“我听说，正是由于我们的坚持，周边几家工厂为了留住熟练工，也开始推行加班补贴，这不是积极的改变吗？”


    “您以为之前就没人尝试打破现状吗？”雷君苦笑。“挑战行业潜规则，注定会遭到整个圈子的反扑和打压。”


    “要不是我们底子硬，硬是顶住了几轮压力，眼下这些政策恐怕早就执行不下去了。”


    “哦？这些友商还搞了什么花招？”陈天显然是第一次听说，饶有兴趣的问道。


    雷君缓缓道来：“一开始，他们不断向有关部门举报，说我们安全设施不达标。”


    “那段时间各种突击检查一轮接一轮，我实在疲于应付，最后只好动用了您留下的电话，才算顶住了这波骚扰。”


    “官方途径走不通，他们就改用阴招，四处散布谣言，说我们iPod生产线上的锂电池会释放大量有毒气体，把我们抹黑成‘高危工厂’。”


    “还煽动工人‘别被高薪骗了，有命挣钱没命花’。”


    陈天几乎气笑：“这种拙劣的谣言，真有人信？”


    “当然有，”雷君语气沉重，“您可能高估了工人的信息辨别能力，也低估了那些人联手制造的舆论压力。”


    “很多工人没读过什么书，根本不清楚iPod是怎么组装的，更不懂锂电池是什么，别人反复说、到处传，他们自然就信了。”


    陈天叹了口气：“这年头，想为普通人做点实事，还真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


    雷君连忙接话：“要我说，咱们现在这个福利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没必要再当这个‘出头鸟’了。”


    陈天闻言却大笑几声，目光直直地看向雷君，一字一句地问：


    “怎么，你怕了这群‘乌合之众’？”


    雷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确实不想再惹麻烦。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在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他实在不愿往死里得罪同行。


    更何况这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实体制造业的工厂主群体。


    这帮人个个“兵强马壮”，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他是真不想继续硬碰下去了。


    但当着陈天的面，他哪肯认怂，只好嘴硬道：“倒不是怕，只是觉得没必要……”


    “他们集体反对，不光是因为觉得利益受损，更是不满我们一个‘新人’跳出来定规矩。”


    陈天随意一摆手，像在驱赶看不见的苍蝇：“富士康不也有加班费？怎么没见有人去找他们闹？”


    “富士康是国际企业，明面上当然不敢违法LD法，”雷君连忙解释：“但他们也有很多‘小动作’。”


    “怎么说？”


    陈天倒是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用工问题背后竟有这么多门道。


    “说穿了，就是‘低底薪+高加班费’的薪酬模式，”雷君略带嘲讽地笑了笑。


    “这是不少大企业规避法律、又控制用人成本的常见做法。”


    “工厂把底薪压到刚好超过最低工资线，工人要想赚得够，就只能拼命加班。


    加班费成了收入的大头，对他们来说‘有班可加’甚至成了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就拿深城来说，2000年最低工资标准是419元/月，富士康就给出420块。


    工作日超时算1.5倍，周末2倍。


    “这样算下来时薪还不到两块五，一家国际企业，居然这么抠门。”陈天不屑地评价。


    雷君却瞪大了眼睛，苦口婆心地解释：“现在他们给两块四的时薪，工人加满班一个月能拿到960左右，这在国内已经算是难得的高薪了。”


    “您要知道，龙华园区已经聚集了超过十万人，再加上去年出台的企业必须为员工缴纳‘三险’的政策。


    他们每月人工支出超过一亿人民币，这不是小数目。”


    “照你这么说，富士康倒成了良心企业了？”陈天哂笑道。


    雷君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诮，反而一脸认真地点头：


    “他们严格遵守LD法支付加班费，落实年假病假制度，放在国内当前的环境里，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有良心的企业。”


    “陈总，不瞒您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


    雷君语气诚恳：“刚出校门的时候，我也和您一样，总想着为普通人做点事、撑撑腰，但后来……现实教会我低头。”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办企业不能太理想化，‘盈利’才是应该放在第一位，哪怕利润率只有5%。


    员工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时的高薪，而是稳定、持久的工作和企业能长久活下去。


    对我们这两千不到的工人来说，公司能持续经营，比什么都重要。


    说实在的，就算现在给每个工人发一万月薪，总共也就两千万，我们不是发不起。


    但以Orange目前的盈利水平，这种标准能持续多久？


    员工的工资福利，终究要和市场水平、公司盈利相匹配，不能光靠‘撒钱’做善事。


    说句不好听的，陈总如果您真想回报社会，可以捐款，甚至可以成立慈善基金，但不能用破坏市场规律的方式去大幅提高薪资福利。”


    “我只是让你在厂房装个空调，什么时候说过要大幅涨薪了？”陈天哭笑不得地反驳。


    他嘴上虽不承认，心里却确实动过加薪的念头。


    下午看见流水线上那些汗流浃背、却仍专注工作的年轻男女时，他不是没有触动。


    雷君的一番“说教”几乎让他产生自我怀疑，难道前世那个“玻璃曹”才是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天就骤然一惊。


    他差一点……就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满口仁义道德，一提到加薪就百般推诿。


    “去他妈的规矩。”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重活一世，不就是为了改变那些曾经无能为力的事吗？


    否则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陈天忽然释然一笑，目光不容置疑地看向雷君：


    “厂房空调明天就联系安装，工人月薪提到700，时薪合四块左右，下个月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