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我始终想不明白，玩家基数这么大，为什么不能同时选择《剑侠贰》和《石器时代》呢？”


    这位《剑侠贰》的前主策划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李蓝云虽然因理念不合已从西山居离职，却依然牵挂着这款他倾注心血的作品。


    看到《剑侠贰》的玩家数据因《石器时代》的发布而大幅下滑。


    他苦思一夜无果后还是按捺不住，一大早刚上班就来找陈天寻求答案。


    “这个问题很简单。”陈天放下手中财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


    “就像你不能同时主导开发一款精品单机和大型网游一样。这不单纯是创意的问题，更关乎时间和精力的分配，玩家也是如此。”


    李蓝云眉头微蹙，这个答案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结。


    “那...”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单机游戏岂不是注定没有未来？在争夺玩家时间这方面，网游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陈天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李蓝云在会客厅沙发上坐下，喻婉瑶适时端来两杯红茶。


    李蓝云道了声谢后，端着青瓷茶杯抬头望向陈天，焦急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确实，网游是未来国内游戏市场的大势所趋。”


    陈天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蓝云闻言脸色骤变，他加入公司时间虽然不长，却早已见识过这位年轻掌舵人的前瞻性和精准到可怕的商业嗅觉。


    他太明白这句话的杀伤力，这简直就是在亲手为单机游戏敲响丧钟。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将他坚守多年的“单机梦”砸得粉碎。


    一直以来坚守的信仰，在这一刻有崩塌的趋势。


    陈天目光越过失魂落魄的李蓝云，穿过落地窗望向远处天际线的轮廓。


    “可我偏要做那个逆流而上的孤勇者！”


    “陈总？！”


    李蓝云手中的茶杯彻底倾斜，滚烫的茶汤洒在手背，他却毫无知觉。


    他不是不懂商业的浪漫主义者，单机游戏的投资回报率、漫长的开发周期、盗版风险，这些他都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战栗。


    “您不必为了我......”他声音有些发颤。


    “不。”


    陈天打断他，从抽屉取出一沓泛黄的设计稿。


    最上面那张水墨风格的概念图上，“单机续作”四个大字被粗暴地打了个红叉。


    阳光恰好移到稿纸上，那些被否决的创意在光线下仿佛重新焕发生机。


    陈天指尖抚过纸面。


    “看到这个被雪藏的《剑侠情缘叁》企划时，我就决定了。”


    李蓝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那些被尘封的设计图仿佛在对他诉说一个未完成的梦。


    “你先回去筹备单机工作室，开始大量招收‘单机’人才。”


    陈天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深入研究下九月份米国R星发布的GT2，听说在那边得了不少奖。”


    李蓝云猛地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重新找回了当年熬夜赶策划案时的神采。


    “我这就去准备！”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带着久违的轻快。


    陈天起身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远处，晨雾正在散去，整座城市渐渐苏醒。


    思绪如烟，飘向那片被遗忘的荣光。


    他曾亲眼见证国产单机游戏的黄金时代由盛转衰，目睹无数怀揣梦想的游戏人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沉没。


    环顾前世全球游戏产业的版图：Rockstar以《GTA》系列重新定义开放世界。


    EA用《FIFA》和《模拟人生》构筑虚拟人生。


    育碧则以《刺客信条》《孤岛惊魂》《看门狗》等IP打造出一个又一个令人神往的冒险世界。


    即便是弹丸之地的日本，科乐美也以《魂斗罗》《合金装备》《寂静岭》等经典IP在全球游戏史上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翻开当代玩家的Steam库存，《巫师3》《上古卷轴2》等国际巨制赫然在列，却难觅国产大作的身影。


    这何尝不是对拥有十四亿人口大国游戏产业的最辛辣讽刺？


    遥想九十年代，《仙剑奇侠传》的剑光曾照亮多少少年的武侠梦。


    《剑侠情缘》的侠影又承载着多少玩家的江湖情。


    然而千禧年钟声敲响后不久，陈天桥携《传奇》如飓风登陆，彻底改写了国内游戏产业的发展轨迹。


    网易调转航向，西山居易帜更张，腾讯扬帆逐浪。


    整个游戏行业集体转向网游这个黄金航道，留下单机的残垣断壁在时代尘埃中渐渐湮没。


    二十年光阴流转，华夏游戏市场已跃居全球之首，玩家规模之巨也令人咋舌。


    然而在这片看似肥沃的土壤上，却始终未能孕育出一款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级顶级IP。


    这份遗憾，如同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在整整一代80后玩家的集体记忆中隐隐作痛。


    他们见证过国产单机的辉煌，也亲历了它的陨落，这种得而复失的失落感远非00后年轻玩家所能体会到的。


    陈天知道这个困局背后是错综复杂的时代症结。


    这是一个监管缺位、尺度模糊盗版横行的年代，单机游戏开发者们如同戴着镣铐起舞。


    后面又经过二十余年网游化的市场驯化，“免费游戏”的理念已深深植入大多数玩家的基因。


    那些为一套限定皮肤豪充648的玩家，面对268元的单机大作时却会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玩游戏还要花钱？”


    殊不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何尝不是最大的讽刺？


    当整个行业都在追逐短平快的收益时，谁还愿意像苦行僧般，用三年五载的光阴雕琢一个可能血本无归的艺术品？


    相比之下，三个月就能上线的换皮氪金手游，投入少、见效快、回报高！


    在这个被资本逻辑支配的时代，这样的选择似乎无可厚非。


    陈天忽然想到了什么，后背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办公室空调呼呼作响，却驱散不了他此时燥热的内心。


    电脑屏幕上，《石器时代》的用户曲线图正以惊人的斜率攀升，这熟悉的景象让他恍惚间看到了当年《传奇》掀起的飓风。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键盘上轻颤。


    作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提前推出的《石器时代》正在如何剧烈地动摇国内游戏产业的根基。


    西山居等老牌游戏厂商的城墙已然出现裂痕。


    国产游戏全面网游化的海啸，恐怕要比前世来得更早、更凶猛、更势不可挡。


    国内单机游戏市场即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寒冬。


    《石器时代》作为首款网游抢占了用户大量时间，盗版光碟的猖獗更是让正版单机的生存空间愈发逼仄。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大批游戏厂商将纷纷转型网游。


    但若所有人都随波逐流，谁来守护单机游戏的薪火？


    前世鹅厂唯利是图的骂名犹在耳畔，这一次自己吃尽首款网游的时代红利。


    如果还让历史重演...怕是自己的名声在玩家心目中会比前世鹅厂还要臭不可闻。


    陈天很清楚开发大型单机游戏会面临的困境：


    漫长的研发周期像无底洞般吞噬资金，技术突破需要持续投入，而市场风向更是难以捉摸。


    但自己若能开辟出一条盈利之路，再辅以对独立工作室的扶持计划，或许能在网游的洪流中为单机游戏筑起一块避风港。


    陈天目光不自觉落在办公桌角的《剑侠情缘》典藏版光盘上。


    它静静地立在这里，每当公司财报上那惊人的利润开始模糊他的初心，这套光盘总会及时将他拉回。


    游戏不该只是财务报表上的冰冷数字，更应是承载梦想的艺术品。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通关《最后生还者》时，在黑暗的客厅里久久不能平息的心悸。


    想起《荒野大镖客2》中那个在雪山之巅迎风点烟的瞬间，虚拟的雪花竟真实地落进了他的衣领。


    想起《塞尔达传说》里第一次御风滑翔时，胸腔里炸开久违的孩童般雀跃。


    这些才是游戏作为“第九艺术”的真正价值。


    “有些东西，本就不该用金钱利润来衡量。”


    陈天摩挲着光盘盒上凹凸的纹路，忽然轻笑出声。


    这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宿命。


    重生给予他的不仅是预知未来的优势，更是弥补双重遗憾的使命。


    既要填补80后玩家被时代亏欠的青春，更要拯救那个曾经隔着太平洋，对着《GTA6》宣传片反复暂停研究的自己。


    火种必须延续，但他不愿做悲情的守墓人，而是要成为网游洪流中的筑坝者。


    直到某天，再不会有年轻人写下《谁谋杀了我们的游戏？》这样的万字血泪控诉。


    直到那只石猴的金箍棒，不必耗费六年光阴才能击碎资本的枷锁。


    或许未来某天，当学者们梳理国产单机发展史时，会惊讶地发现。


    那个被誉为“单机守护者”的陈天，竟是将网游引入国内的第一人。


    对此他早已释然，生存永远是创新的前提，就像必须先学会走路，才能谈论奔跑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