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市声微澜

作品:《沪上辙痕

    四月底的上海,春意已经稠得化不开了。法租界的梧桐叶子,从嫩黄转成了油润的新绿,巴掌大的叶片在午后暖洋洋的风里,哗啦啦地翻动着,筛下满地晃动的、铜钱似的光斑。


    陈醒夹着书本,从沪江大学走出来。放学时分,街上熙熙攘攘。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报童扯着嗓子喊:“《申报》!《新闻报》!看最新消息!”穿旗袍的摩登女郎三三两两,高跟鞋敲击着柏油路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空气里飘着廉价香水、樟脑丸和电车轨道摩擦产生的焦糊味。


    路过一家新开张不久、装潢颇为洋气的“白玫瑰”咖啡馆时,敞开的门扉里,留声机正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曲子。那声音,甜甜的,糯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哀愁,像掺了蜜糖的薄荷水,凉丝丝,又缠绵绵地钻进耳朵里: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是周璇。是那部轰动上海滩的电影《马路天使》的插曲,《天涯歌女》。


    电影是上个月底上映的,陈醒和沈嘉敏一起去看过。周璇演的那个歌女小红,一双眼睛会说话,清纯里透着被生活磨损的沧桑,在旧社会的泥潭里挣扎,受尽白眼和欺凌,却依然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倔强地活着,渴望着一点点遥不可及的温暖。赵丹演的吹鼓手小陈,贫嘴,仗义,底层小人物之间相濡以沫的真情,看得人心里又酸又暖。


    电影院里,笑声和唏嘘声交织。银幕上,是旧上海弄堂的烟火气,是小人物苦中作乐的辛酸浪漫;银幕外,是租界影院软绵绵的座椅和空气中浮动的爆米花甜香。那种奇异的割裂感,让陈醒久久无言。沈嘉敏则哭红了眼睛,散场后还抽抽噎噎地念叨:“小红太可怜了……这世道,对女人真不公平。”


    此刻,这歌声飘荡在暮春的街头,婉转依旧,却仿佛被这暖洋洋的、带着慵懒倦意的空气泡软了,消解了电影里那份刺骨的悲凉,只剩下一层浮在生活表面的、供人消遣的伤感调子。不远处,不知哪家店铺的收音机也开了,飘出《四季歌》的另一段旋律,唱的是“春季到来绿满窗”,吴侬软语,莺声燕语,描摹着上海的灯红酒绿,儿女情长。


    这歌舞升平,这浮华喧嚣,像一层厚厚的、流光溢彩的糖衣,包裹着这座城市的肌体。而糖衣之下,那隐隐作痛的、关乎民族存亡的病灶,正在华北的暗夜里悄然化脓。陈醒想起自己匿名投出的那篇《危城北望》,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或许,它早已被编辑扔进了废纸篓,或许,它根本没能穿透这层甜腻的糖衣。


    她轻轻吐了口气,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被街角一个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吸引过去。那是卖油墩子的摊子,一只小煤炉上架着油锅,金黄色的面糊裹着萝卜丝,在滚油里“滋滋”作响,膨胀成一个个圆鼓鼓、黄澄澄的球,香气霸道地冲进鼻腔。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动作麻利地用长筷子翻动着油墩子,嘴里吆喝:“油墩子!热烘烘香喷喷的油墩子!三只铜板一只!”


    肚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陈醒摸了摸口袋,掏出几个零散的铜板,买了三只。用旧报纸垫着,刚出锅的油墩子烫手,表皮酥脆,咬一口,里面是软糯咸香的萝卜丝,混合着猪油的润,简单却实在的满足感。


    她捧着这包冒着热气的小吃,脚步轻快了些,朝仁安里走去。


    刚走到弄堂口的水斗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那里洗菜。藕荷色的阴丹士林布旗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侧影温婉。


    “阿姐!”陈醒惊喜地叫出声。


    陈玲闻声抬起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醒醒,放学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家明今朝酒楼里有贵客,老板让他留下帮忙,要晚些回来。我想着屋里冷灶,就回来吃饭了。”


    “正好!我买了油墩子!”陈醒快走两步,将手里的报纸包递过去,“还热着呢!”


    姐妹俩相视而笑,一同往家里走。陈玲接过油墩子,闻了闻:“真香。姆妈肯定欢喜。”


    推开家门,李秀珍正在灶披间里忙活,锅里“刺啦”一声,是青菜下油锅的声音,香气混着油烟弥漫开来。陈大栓还没收工,屋里显得比平日安静些。


    “姆妈,阿姐回来了!我还买了油墩子!”陈醒扬声喊道。


    李秀珍探出头,看到大女儿,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玲玲回来啦!好好好,油墩子好,你爹也欢喜吃。快坐,菜马上就好。”她又多看了陈玲两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关切和打量,“气色蛮好……家明呢?”


    “酒楼有贵客,要晚点。”陈玲轻声回答,帮着母亲摆碗筷,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从未出嫁一般。


    饭菜摆上桌时,陈大栓也拉着车回来了。看到大女儿在家,他古铜色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点点头:“回来啦。”洗了手坐下,目光在陈玲脸上停留了一瞬,没多说什么,夹起一只油墩子,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饭桌上的气氛,因着陈玲的回来,变得格外温暖和谐。寻常的青菜豆腐,咸菜炒毛豆,一碗紫菜虾皮汤,加上金黄的油墩子,便是极好的一餐。


    李秀珍不住地给陈玲夹菜,嘴里絮絮地问:“家明对你还好吧?酒楼里活计重不重?他有没有讲起铺子的事体?”


    陈玲一一答着,语气平实,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柔和的浅笑。“好的,姆妈,伊对我蛮好。酒楼活计是忙,但伊年轻,吃得消。铺子的事……伊讲再看一两年,攒点本钱,地段也要寻寻好。”


    陈大栓闷头扒饭,耳朵却支棱着听。听到“铺子”两个字,他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广东菜……在上海滩,到底灵弗灵?”


    陈玲想了想,认真道:“家明讲,他们‘粤海楼’的生意一直不错。广东菜清鲜,做工精细,租界里不少广东同乡和喜欢尝鲜的客人。只要手艺好,用料实在,总归有得做。”


    陈大栓“唔”了一声,不再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但陈醒注意到,父亲眉宇间那惯常的愁苦纹路,似乎因为听到女婿对未来的踏实打算,而略微舒展了些。


    李秀珍则更关心生活细节:“住的地方还习惯吧?家明会不会烧饭?你平日自己做衣裳,针线还够用吗?”


    陈玲耐心回答,说起周家明偶尔也会下厨做几个家乡小菜,说起自己从家里带去的针线还够用,说起租的那间房虽然小,但窗明几净,阳光很好。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安于现状、并努力向好的平和。


    陈醒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姐姐脸上那被烟火气氤氲着的、真实的幸福光彩,心里那块因为姐姐出嫁而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这温暖的对话一点点填满。姐姐还是那个姐姐,只是生命里,多了一个可以并肩前行、互相取暖的人。这样真好。


    饭后,陈玲抢着洗碗。陈醒回到自己那半边房间,摊开稿纸,却有些怔忡。


    新的构思,卡住了。


    之前写《孤岛浮生》,写市井百态,写战火下的普通人,笔端似乎总有流不完的感触。可最近,那股想要倾诉、想要记录的冲动,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或许是因为时局的阴云压在心头,让她看日常的眼光都带上了滤镜;或许是因为秘密工作的训练占去了太多心神,文学的触角变得有些迟钝;又或许,只是暂时的瓶颈。


    她尝试翻译几篇英文短篇,也写了几篇关于弄堂小吃、季节风物的随笔,发表在报纸副刊上,稿费依旧稳定。可内心深处,她渴望一部更有分量、更能映照这个时代复杂心绪的作品。题材呢?写什么?怎么写?她还没有找到那个能一下子点燃灵感的火花。


    夜色渐深,陈玲洗完碗,又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看时间不早,便起身要回去。李秀珍送她到门口,一遍遍叮嘱:“路上当心。”


    “晓得了,姆妈。”陈玲柔声应着,又对送到门口的陈醒笑了笑,“醒醒,我走啦。你写文章也不要太夜。”


    “晓得了,阿姐。”陈醒挥手,目送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拐角。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陈醒坐回书桌前,拧亮台灯。窗外的弄堂沉入睡前的窸窣,远处依稀还有留声机的歌声飘来,断续而渺茫。她提笔,在稿纸顶端写下“新篇”两个字,停了许久,却落不下第三笔。


    第二日下午,放学早了些。陈醒想着去霞飞路书店转转,看看有没有新书,或许能触到点灵感。刚走出校门不远,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碰见了孙志成。


    他正拉着那辆深棕色的、保养得锃亮的黄包车,靠在路边等客。只是……样子有点狼狈。


    脸上赫然带着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划过,从左边眉梢一直斜到颧骨,虽然没破皮,但红肿明显,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他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汗巾,蘸着路边消防水龙头滴下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志成哥!”陈醒走过去,讶异地叫了一声。


    孙志成抬起头,看到陈醒,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手下意识地想挡一下脸上的伤,又觉得欲盖弥彰,讪讪地放下手,挤出个笑:“是醒醒啊,放学啦?”


    “你这脸……怎么了?”陈醒蹙眉问,“跟人打架了?”印象里,孙志成爽朗仗义,但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咳,没,没啥……”孙志成眼神躲闪,支吾着,“自家……自家弗小心,撞了下。”


    这借口实在拙劣。陈醒不信,但看他窘迫的样子,也不好多追问。正好有客人招呼,孙志成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拉起车跑了,背影竟有些仓惶。


    陈醒心里存了疑。晚上吃饭时,父亲陈大栓回来,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爹,今朝我看见志成哥了,脸上好几道血印子,怪吓人的。问他,他只说弗小心撞的。”


    陈大栓正端着碗喝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有点唏嘘。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弗是撞的。是……是被他屋里头那个,桂枝,给挠的。”


    “啊?”陈醒和李秀珍都愣住了。


    李秀珍忙问:“为啥事体?小两口吵架了?桂枝看着蛮爽利一个人,不像会动手啊。”


    陈大栓摇摇头,脸上那古怪的表情更明显了:“唉,说起来……跟王家那个招弟有点关系。”


    “招弟?”陈醒心里一紧。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嗯。”陈大栓叹了口气,“招弟不是被他爹卖给了码头仓库做管事的五十岁老鳏夫吗?听说日子开头还行。可男人嘛,有钱就花心,前阵子在外头包了个‘二奶’,还是个舞女。招弟晓得了,闹得天翻地覆,可又没娘家撑腰,男人凶得很,弗认账,还打了她,说招弟是他六十个银元买回来的,招弟伤心坏了,有次正好碰见志成,大概心里苦闷没处说,就拉着志成吐了几句苦水。”


    他顿了顿,看了陈醒一眼:“志成那人心软,又是老邻居,就安慰了她几句,劝她想开点。也就站那儿说了不到一刻钟。可弗晓得哪个多嘴多舌的,把这事传到桂枝耳朵里了。桂枝那个脾气……你是晓得的,东北姑娘,火气旺,眼里揉不得沙子。昨天志成收工回家,二话没说,上去就给挠了个满脸花!”


    李秀珍听得直咂舌:“哎哟!这误会闹的!志成没解释?”


    “解释了啊!”陈大栓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对老伙计的同情,还有一点男人之间的、微妙的“理解”,“志成赌咒发誓,讲根本弗是那回事,就是看在老邻居份上劝两句。可桂枝讲:‘孤男寡女站街上说私房话?当她哭得梨花带雨你就心软啦?你从前是不是对人家有过心思?’”


    陈醒听得哭笑不得。孙志成年轻时,似乎确实对招弟有过那么点朦朦胧胧的好感,弄堂里不少人都知道。但这都是多少年前、招弟出嫁前的老黄历了。


    “那后来呢?”李秀珍追问。


    “后来?”陈大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竟透出点……酸溜溜的羡慕?“后来志成抱着头任她挠,嘴里只反复讲‘真没有,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桂枝挠累了,坐在地上哭。志成又去哄……哄到最后,听说……咳,反正今朝早上我看见志成,脸上带着伤,拉车倒拉得更起劲了,嘴角还咧着,跟捡了洋钿一样。”


    陈醒看着父亲那副表情,忽然明白了那“酸臭味”是什么。父亲是在说,孙志成非但不恼,反而有点……甘之如饴?觉得老婆打他,是因为在乎他,吃他的醋?


    这奇特的、属于底层夫妻之间粗粝又直接的情感表达方式,让陈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有点荒诞,有点好笑,仔细品品,在那鸡飞狗跳的表象下,似乎又藏着一种笨拙而赤诚的深情。


    “王家……唉。”李秀珍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小两口的事,转而感慨起招弟,“也是个苦命人。嫁人嫁弗好,一辈子就毁了。”


    饭桌上的话题又转开了。陈醒默默地扒着饭,脑海里却交替浮现着孙志成脸上的抓痕和他那仓皇又似乎带着点隐秘甜意的眼神,招弟哭泣的脸,还有姐姐陈玲说起周家明时,眼中温柔的光。


    这弄堂里,这人世间,悲欢离合,爱恨嗔痴,像一锅永远在翻滚的、滋味复杂的老汤。有人沉溺苦海,有人抓住了微小的幸福,有人在鸡毛蒜皮里磕磕绊绊,却也品出了相依为命的真情。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弄堂里灯火次第亮起。收音机里,不知哪家又飘出周璇的歌声,还是那曲《天涯歌女》,甜甜糯糯,哀而不伤,抚慰着这繁华孤岛里,无数个平凡又挣扎的灵魂。


    远处,租界的霓虹灯连成一片璀璨虚幻的光河。而在这光河照不到的、迷宫般的弄堂深处,生活正以其最坚韧、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默默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