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个张开双臂、霸气冲天的皇帝身上。


    古往今来的史书里，帝王的话语无不是谦逊仁和、忠孝两全，仿佛只有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温良恭俭里，才能坐稳那把椅子。


    何曾有过这般狂放——敢在天下人面前喊出“朕即天下”？


    可眼前，就有这样一位帝王。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活得比史书更锋利。


    叶啸鹰望着那道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绝望，又满是释然，像是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没想到萧若瑾竟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恍惚，仿佛看到了什么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若当年，我和琅琊王、雷大哥，还有身后这数万弟兄效忠的是你——”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琅琊军。


    那些将士们脸上满是震惊与惶恐，一个个惶惶不安地望着龙辇，望着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他们生死的人。


    有人握着兵器的手在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眼里含着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叶啸鹰喉头滚动，那声音带着泣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陛下！”


    铁甲磕出沉闷的响声：


    “今日之罪，全在我叶啸鹰一人！”


    他抬起头，那双眼里满是恳求，满是绝望，满是最后的一点希望：


    “求陛下……放过我身后这些弟兄！”


    皇帝微微垂目。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清晰，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按帝国律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谋逆者，皆诛。”


    叶啸鹰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一瞬间被抽干的惨白，白得像张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


    皇帝话锋一转。


    那两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满场的死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雷无桀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面前这位雷家堡的少年郎，倒是救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惶惶不安的琅琊军将士：


    “琅琊军曾是帝国的屏障，护过万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朗声道：


    “看在雷梦杀的面子上，看在昔日为国捐躯的琅琊英烈份上——”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日弃械投降者——”


    “不杀！”


    叶啸鹰猛地抬头。


    那双眼里，泪光在打转。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琅琊军嘶吼，那声音都劈了，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听到了吗？！是我叶啸鹰算错了！


    算错了今日的皇帝，不是那日的天子！


    是我玷污了琅琊军的忠义之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嘶哑：


    “你们……降吧！”


    话音未落——


    叶啸鹰猛地回首。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死死钉在雷无桀身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他朗声道，那声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雷无桀！”


    雷无桀浑身一颤。


    “你很好！像极了当年的雷大哥！”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托付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琅琊军的忠义，还有若依，今后……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


    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


    寒光一闪，直接横在脖颈之上！


    “不要！”


    雷无桀瞳孔骤缩，嘶声惊呼！


    萧瑟、萧凌尘同时惊呼出声，伸手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那剑刃划过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噗通——”


    尸首从战马上轰然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血染马背，红得刺目。


    “大将军——！”


    琅琊军阵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无数人冲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在尘土中逐渐冰冷。


    叶啸鹰倒在地上，眼睛望着天幕，望着那片虚无的天空。


    他的口中气若游丝地呢喃，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大哥……”


    他顿了顿，嘴角竟勾起一丝笑容：


    “我来陪你们了……”


    最后一丝气息断绝。


    双目圆睁，似有不甘，又似解脱。


    在场文武无不骇然。


    这叶啸鹰虽不及白起、王翦威名赫赫，可十数年前，也是撑起北离半壁江山的柱石！


    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谁能想到，一代名将，竟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太师董祝喃喃道，那声音里满是唏嘘：


    “成也琅琊，败也琅琊……”


    他顿了顿，望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摇了摇头：


    “他这辈子，终究是为这两个字活，也为这两个字死啊……”


    萧凌尘带着一众琅琊军“噗通”跪倒，跪在叶啸鹰的尸身前，哭声震天！


    那些跟随叶啸鹰多年的贴身侍卫们，一个个猛地拔出宝剑，枪尖直指龙辇！


    他们眼中血丝密布，像是要拼命，像是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一阵狂风扫过，卷起地上的血珠，卷起漫天的尘沙。


    龙辇上，皇帝淡淡开口。


    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叶啸鹰有谋逆之罪，却也有护国之功。”


    他顿了顿，那目光扫过那些剑拔弩张的侍卫，扫过那些泣不成声的琅琊军：


    “朕非无道之君。”


    他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道谁也无法违抗的命令：


    “将叶啸鹰尸首收敛整齐，交予其女叶若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那是琅琊王墓的方向。


    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以平民之礼，葬于萧若风侧。”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个最后的成全：


    “他们一世相知，这般结局，也算全了这份情谊。”


    琅琊军众将士闻言，齐齐叩首！


    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归宿。


    他们额头抵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满是感激：


    “谢陛下！”


    虽是以平民之礼，却能与琅琊王相伴。


    对叶啸鹰而言，这已是莫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