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卫民听到钱进要去跟他们单位领导说，心里头那股激动劲儿，就跟小火苗似的，“噌”的一下就蹿了起来。


    这不就是妈想要的吗！


    妈早就盘算好了，靠着这种有头有脸的客人的嘴，把顾家营养餐的名声传出去，这比他们自己吆喝一百句都管用！


    “那……那就真的太谢谢您了，同志。”


    顾卫民没再往外推，大大方方地把这份人情给受了。


    他又走到床边，看着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脸上有了点血色的李红，细心地交代。


    “嫂子，这剩下的汤和菜，您今天务必吃完，放过夜效果就差了。”


    “要是实在吃不完，就放在阴凉地儿，下顿吃之前，一定要上锅用小火慢慢热透，千万不能兑水。”


    李红这会儿看顾卫民，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简直是看救命恩人，连连点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钱进两口子坚持要把顾卫民送到大门口，那股热情劲儿，根本拦不住。


    站在筒子楼下，看着顾卫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夕阳里越走越远，钱进还站在原地，心里跟开了锅似的。


    他转身跑上楼，一进屋，就看见他媳妇正坐在桌子边上，捧着那个搪瓷缸子，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脸上那种满足的、幸福的表情，是他快一个月都没见过的。


    他感觉，今天的天，蓝得好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亮堂得晃眼。


    顾卫民这边，心里头也跟揣了个小太阳似的，热乎乎的。


    他脚下蹬着自行车，蹬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忍不住哼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小调。


    这次送餐，对他来说，不只是完成了一单生意那么简单。


    他以前总觉得，做饭嘛，不就是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把人肚子填饱就行了。


    可今天，他亲眼看着一个被折磨得快没人样的孕妇，因为他妈做的一道菜，重新活了过来。


    他才真的明白，他妈那手艺，已经不是简单的“做饭”了。


    那是一种能给人带来开心，带来盼头，甚至能把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神奇本事！


    他为自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


    自行车骑得飞快，带着一阵风回到了自家的小院。


    他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妈！大嫂！我回来了！”


    林秀珍和周慧正在院子里择菜，准备晚饭，一听这声音里透着的那股子兴奋劲儿，就知道事儿成了。


    “怎么样怎么样？二弟，快说说！”


    周慧丢下手里的韭菜，第一个迎了上去。


    顾卫民把车梯子一踹，也顾不上喝口水，拉过一个小马扎就坐下了，脸上放着光。


    “成了！简直是神了！”


    他把送餐的经过，添油加醋，活灵活现地给全家人讲了一遍。


    当听到李红闻到味儿就馋了，喝了一口汤就哭了，听到那个叫钱进的大男人激动得要给他下跪，听到人家最后还要去找厂领导给顾家请功的时候。


    整个顾家小院，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喝哭了？”


    林秀珍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相信。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周慧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一把抱住了旁边的林秀珍，眼圈都有点红了。


    “妈！您哪是食神啊，您就是活菩萨下凡啊！”


    顾卫国也是一脸的骄傲，看着自己亲妈的眼神里，全是小星星，那崇拜劲儿，就差写在脸上了。


    宋兰芝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纳鞋底的针线都没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好像二儿子说的这些惊天动地的事，都在她的算计里头。


    等院子里这股兴奋劲儿稍微平复了一点，她才放下手里的活计，开了口。


    “这只是个开始。”


    她的声音不大，但就像有魔力一样，让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她。


    “咱们顾家营养餐的名声，算是靠着这第一单，在轧钢厂里立住了脚。”


    “接下来，咱们要做的事，就一个字，稳。”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不管外头有多少人来找，有多少人求，咱们就守着自己的规矩，一天，只接两单。”


    “一单给咱们厂里的职工，另一单，给外头的人。”


    “为啥啊妈？”顾卫国有点想不通，“趁热打铁啊！这么多人想要，咱们多做几单，那钱不就哗哗地来了吗？”


    宋兰芝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三，你记住，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就越不珍惜。”


    “咱们做的不是街边的大路货，谁想吃都能买到。”


    “咱们做的是私厨定制，是精品，是关键时刻能救急的宝贝。”


    “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家的东西，金贵，稀罕，不是谁想吃就能吃上的，得排队，得等着。”


    “只有这样，咱们这名声，才能越来越响，越来越值钱。”


    宋兰芝这番话，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多快好省”的年代，听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但是顾家的这几个孩子，现在对他妈的话，那是信到了骨子里。


    妈说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准没错！


    事情的发展，就跟宋兰芝画好的图纸一样，一步一步，分毫不差。


    从第二天一大早开始，顾家小院的门，就没清静过。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陈姐。


    她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焦急的中年妇女，一看到宋兰芝，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


    “宋大姐！我可把您盼来了！这是我娘家弟妹，这也是我一个老邻居，家里情况都跟我差不多，您行行好，也给做一碗神仙汤吧！”


    宋兰芝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进来，倒了三杯热水。


    她听完两家人的情况，才慢悠悠地开口。


    “陈妹子，真不是姐不帮你。”


    “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一天就两单，多了实在做不过来，而且这东西，费工夫，也费料。”


    “昨儿的订单已经满了，今天这两单，也早就定出去了。”


    “要不这样，我给您两位登个记，排到后天，您看成吗？”


    那两个妇女一听还要等两天，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但看着宋兰芝这不急不躁的样子，也不敢多说啥，只能千恩万谢地同意了。


    刚送走陈姐她们，院门又被敲响了。


    顾卫国过去一开门，人直接愣住了。


    “郑……郑主任？”


    来的人，正是轧钢厂后勤处的郑主任，手里还提着一兜子水果。


    郑主任一进门，眼睛就四下里找，看到宋兰芝，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那热情劲儿，跟见了亲大姐似的。


    “宋大姐！哎呀，可算找着您了！您可真是给咱们轧钢厂，长了个天大的脸啊！”


    郑主任一把握住宋兰芝的手，激动地摇了摇。


    “您是不知道啊！昨天下午，那个钱进，就是您救了他爱人的那个技术员，直接冲进了他们分厂王厂长的办公室！”


    “他把您那道佛跳墙，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说您是食神下凡！”


    “王厂长一开始还不信，后来亲自去医院看了看他爱人，好家伙，能吃能喝，脸都红润了！”


    “这事儿一层一层报上去，今天一早开会，总厂的领导班子都知道了，说咱们轧钢厂真是卧虎藏龙，出了您这么一位高人！”


    郑主任说得眉飞色舞，顾家的几个孩子在旁边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动静，也太大了！


    “这不！”郑主任把水果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神情，神秘又郑重。


    “咱们厂的赵副厂长，特意托我来的。”


    “他想请您出手，帮个大忙！”


    赵副厂长！


    这三个字一出来，顾卫国和顾卫民兄弟俩，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可是整个轧钢厂里，说句话地动山摇的大人物！


    郑主任看着一家人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赵副厂长的爱人，前段时间生孩子，落了病根，伤了元气，身子骨一直虚得很。”


    “就跟个纸糊的人儿似的，吃什么都不克化，人瘦得脱了相，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中药西药，都不见好。”


    “赵副厂长听说了您的事，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想请您给做一道真正大补的药膳，给好好调理调理。”


    “宋大姐，价钱方面，您开口，多少都行，只要能让他爱人好起来！”


    这要是能把副厂长夫人的身子给调理好，那他们顾家，在轧钢厂，可就真的没人敢小瞧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宋兰芝身上。


    宋兰芝脸上没什么表情，沉吟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开始详细地询问。


    “赵夫人生完孩子多久了？是顺产还是？”


    “她平时怕冷吗？手脚是不是总是冰凉？”


    “晚上睡觉爱出虚汗吗？胃口怎么样，除了不吸收，有没有恶心反胃的感觉？”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细又专业，把郑主任都给问愣了。


    等郑主任一一回答完，宋兰芝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这是典型的产后气血两亏，脾胃虚寒，单靠大补是不行的，得温补，得让身体自己把吸收的机能找回来。


    她看着一脸期待的郑主任，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郑主任，你替我谢谢赵副厂长的信任。”


    “这活儿，我接了。”


    顾家几个孩子心里那块大石头，轰然落地，刚想欢呼。


    宋兰芝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


    郑主任和顾家人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调理赵夫人的身子，佛跳墙虽然大补，但是药性太猛，不对症，用在她身上，反倒是虚不受补。”


    “这病，得用另外一道菜来治根。”


    “另外一道菜？”


    郑主任彻底懵了。


    在他看来，那能把人吃哭的佛跳墙，已经是神仙才能做出来的东西了，竟然还有比那更厉害的？


    顾家的几个孩子，也是满脸的好奇和不解。


    宋兰芝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吐出了五个字。


    “八宝脱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