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人也被风吹了满头满脸，过道内的那对夫妻对着女人破口大骂：“神经病啊，大冬天开什么窗？”


    “给老子立马关上，不关你信不信老子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冬季的绿皮火车依靠的是从驾驶室煤炉里伸出的烟管来供热的，热量从第一节车厢一路来到这最后一节车厢，早就没有什么热气了。


    很多人都是咬着牙在这辆本来就漏风的车厢里硬撑。


    竟然还有个傻缺打开窗口，这无疑惹了众怒。


    附近的不少人站起身来，一个个怒视着那个女人。


    女人被吓得像个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


    她身边的丈夫立刻撑起身子，抢先一步关上了窗户，然后向众人赔罪道：“对不住各位，我爱人……是我没教好，对不住了！”


    他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借口为妻子开脱，只能挂着尴尬的笑容四处抱了抱拳。


    四周的乘客看他认罪态度也算良好，便没继续追究。


    倒是过道上那个汉子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给我看好你老婆，要是她再敢打开窗子我就把你们俩一起赶下车。”


    这种情况在那个年代时常发生。


    乘客们一哄而上，将看不惯的人赶下火车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乘务员也不会因为这件小事指责大多数乘客。


    被赶下火车的人，往往还需要重新买票才能登上下一趟列车，这样不仅没了面子，还得多花一笔钱。


    很不划算。


    那男人点点头，坐下后将报纸放在一边，对着女人拱手祈求道：


    “朱珠，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别再闹了？知不知道这样我也很累？”


    朱珠也被吓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气之下就做了件蠢事。


    她没底气地为自己辩解。


    “我就是觉得太闷了，想开窗透口气。”


    她不懂为什么对面的女人同样笨手笨脚的，她的丈夫却从来不会嫌弃她。


    她的丈夫会主动照顾孩子，还会给妻子买昂贵的婴儿用品。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主动将妻子护在怀里。


    她羡慕极了。


    妒忌像野草一样，在胸口里熊熊燃烧。


    开窗透气是假的。


    想要对面哄好的孩子再哭起来才是真的。


    她想看见的是两夫妻焦手烂额的样子。


    却没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


    朱珠的丈夫听到她的解释无端的心头火起，妻子这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呢，大冬天，透气，要透气怎么不去车厢外面透气？


    他张嘴想要教训妻子，可看着那张脸，又想到种种往事，竟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了。


    男人苦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报纸，盯着上面的文字不再说话。


    裴晋也跟着皱了皱眉，他对虞美心耳语了几句便抱着孩子离开了座位。


    等他三分钟后再回来的时候，身旁领了两个彪形大汉。


    他对虞美心说：“我们和这两个同志换一下座位。”


    虞美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收拾东西跟他来到了新座位上。


    新座位对面是两个四十多岁的婶子，婶子们很和善也很健谈，一见她抱着小孩便主动将孩子抱过去。


    “大妹子，快坐。可算来了一个能和我们说上话的，一路上快憋死我们了。”


    两人主动自报家门，把自己是哪里人，到哪里去，干什么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


    “大妹子，你男人对你可真好，带着你主动远离那个漩涡。你对面那个女人一看就是个不讲理的，我觉得她老公多看你一眼，她都会跟你闹起来。你看她老公那明显吃了亏又不想多说的样子，真窝囊啊！”


    菊香婶子一看就是个人精，仅仅通过几个行为，就看出了那对夫妻的情况。


    春草婶子没有她那么透彻，但感知却很敏锐，看问题的角度也跟常人不一样。


    “还是大妹子你老公好，看人准，一眼就看出我俩是个和善人，也看出我俩对面那俩小伙子局促。这份洞察力一看就是干刑侦的好苗子。”


    看得出两个婶子对裴晋都很满意。


    虞美心笑着打趣裴晋：“你收买两个婶子了？怎么都在为你说好话？”


    裴晋莞尔。


    一张不苟言笑的冰块脸上，难得有了一抹笑容，他顺着她的话肯定道：“看来你也挺适合干刑侦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虞美心说的对，是他收买了两个婶子。


    三人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两个婶子伸出大拇指夸奖道：“怪不得你有老婆呢。”


    一句调侃，再度让众人笑了出来。


    这边气氛融洽，朱珠那边又闹了起来。


    朱珠站在椅子上抡起两个胳膊，使劲砸向丈夫：“你这个天杀的，情愿看两个臭男人，也不愿看我，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接受男人要不了孩子，姑奶奶还能跟着你，你为什么不珍惜我？”


    女人似哭似怨的声音，敲击着众人耳膜。


    周围人立刻向男人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男人腾得红了脸，然后推开朱珠跑了出去。


    朱珠愣了一下，掩面大哭。


    她哭了很久，丈夫也没回来哄她，朱珠越哭越心慌，最后再也受不了，提着包裹顺着车厢追了出去，两人再也没有回来。


    其他人议论了一会也不管这件事了。


    等列车停在下一站的时候，虞美心隐隐约约看见男人下了车，朝着出站口走了出去。


    而朱珠还在列车上来回徘徊，等她快要走到虞美心身边时。


    虞美心犹豫了一下，开口提点道：“他下车了，你现在下去追，说不定还能追到。”


    闻言，她立刻疯了似地朝车厢外走去。


    下了火车，看着人海茫茫的火车站朱珠终于害怕了。


    她提着大包小包对着人潮大喊大叫：“王朝海，你回来！我们说好了，今年回我妈家过年的，你这么走了，我怎么办？”


    “王朝海！！！”


    回应她的是众人一个个避开的步伐。


    她所期望的男人，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朱珠还是带着东西走出了火车站，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虞美心竟然觉得她怪可怜的。


    这个年代，不管女人为什么没有孩子，背后始终会有人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日复一日的压力下，这份无法对外人言说的秘密，就成为了两人之间挥之不去的心病。


    她越想抓住男人的爱，以为靠着这个把柄就能稳操胜券，实际上却让她输的一败涂地。


    两个婶子叹了一口气，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朱珠的事情抛在脑后，打开窗户，对着外面提着货篮正在叫卖的售货员招了招手。


    六十年代除了火车上售卖特产的售货员，在每一站站台上也有背着货箱来回售卖的售货员。


    他们卖的东西一般都是当地特产。


    比如山东站的德州扒鸡，南京的盐水鸭……


    这些东西都是不要票的。


    因此很受老百姓的欢迎。


    大部分乘客也愿意为此掏钱。


    春草和菊香婶子两人买了一些烧饼，裴晋也伸出头买了一些东西。


    他买的是麻花、烧鸡和一罐黄桃罐头。


    这大手笔让两位婶子都惊了一把。


    两人立刻劝说道：“咱有钱不能这么乱花钱。”


    然后又对虞美心说：“妹子，你也劝劝你男人，这么花钱日子还怎么过啊。”


    虞美心笑了笑：“婶子，钱就是用来花的，觉得合适就买了。您别客气，和我们一起吃。”


    虞美心对裴晋的钱没有那么强的支配欲，裴晋舍得给她花钱，那才代表把她放心里了。


    小夫妻俩都这么说了，婶子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几人吃吃喝喝，婶子们更是挑着拣着将两人夸了又夸，一分优点硬生生地夸出了三分。


    因此两人心情愉快地来到了沪市。


    到了沪市天色已经很晚，只能在附近开个招待所。


    “同志，一张介绍信只能开一间房。”


    “你要是不住我们这，找个其他地方住也行。”


    前台服务员说什么都不同意开两间房，说得急了就是只剩最后一间房，要不就是还要给其他住宿的旅客留够房间。


    两人没办法只能抱着孩子硬着头皮住在一起。


    等两人上楼后，前台工作人员嘿嘿一笑：“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夫妻俩闹矛盾就是要在一起才能将矛盾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