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背叛

作品:《广东霸业:我以钢铁洪流踏山河

    11月7日,凌晨,粤东潮汕


    夜色像浓墨,泼满了天地。


    余汉谋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的怀表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十五年前,他与陈济棠并辔立于惠州城头,身后是刚刚击溃滇军的粤军子弟。那时的两人,都穿着粗布军装,笑容里带着少年意气。


    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队伍,两万精锐粤军,全副武装,沉默地向东行进。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虫鸣。


    他们的目的地,是福建。


    “军长。”


    副官策马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忐忑。他看了一眼前方,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福建地界的界碑。


    “前面就是福建地界了。委员长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说只要咱们过去,就给您一个集团军司令的位置。”


    余汉谋“嗯”了一声,脸色阴沉得像夜色。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


    那里,是广州的方向。


    此刻的广州,应该已经换了主人了吧。


    “军长,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副官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总司令那边……”


    “总司令?”


    余汉谋笑了,笑声很冷,在夜色里荡开。


    “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管得了我们?”


    副官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余汉谋的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看着西方的夜空,眼神里满是复杂。


    陈济棠待他不薄。


    从一个普通的排长,一路提拔到军长,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陈济棠的赏识。


    可赏识又怎么样?


    陈树坤的炮火,能炸塌韶关的工事,就能炸塌广州的城墙,更能炸碎他的荣华富贵。


    他余汉谋,不能跟着陈济棠,一起陪葬。


    表盖“咔”一声合拢,碾碎了照片里两张年轻的笑脸。


    “陈树坤那个小畜生,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余汉谋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毒,“我们这些老家伙,要是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勒住马,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两万士兵,沉默地站在夜色里,像两万个沉默的影子。


    “告诉弟兄们。”余汉谋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色里回荡。


    “从今天起,我们归顺中央!蒋委员长说了,只要我们过去,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队伍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士兵的军装,发出沙沙的声响。


    余汉谋的脸,僵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又喊道:“广州已经守不住了!我们去福建,是为了活命!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


    还是一片寂静。


    士兵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们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茫然和麻木。


    余汉谋看着他们,心里一阵烦躁。


    他猛地挥了挥手:“走!继续走!天亮之前,必须进入福建地界!”


    马蹄声再次响起。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向东移动。


    余汉谋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西方。


    夜色沉沉,广州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吐出这个“走”字时,喉头泛着铁锈味。


    他不是在背叛陈济棠。


    他是在背叛二十岁的自己——那个相信“兄弟同命,旌旗所指皆肝胆”的年轻军官,早死在无数次妥协与算计里。


    而今夜,他不过亲手埋了他。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有些人的天,已经塌了。


    11月7日,子夜,粤东潮汕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钻进西关老宅的窗棂。


    陈树坤的人找到宋月娥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端坐。月光像一层薄纱,漏过雕花窗棂,轻轻覆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旗袍,头戴凤冠霞帔——那是十多年前,她嫁进陈家时,叶洁芬亲手捧来的正室妆奁。叶洁芬那时拍着她的手说:“五姑,你心细,陈家往后就靠你多担待了。”


    这话,她记了一辈子。


    胭脂涂得极浓,红得像戏台上的油彩,像她当年唱粤曲时,压轴戏里虞姬点的唇。


    面前的梳妆台上,留声机还在转,唱针却卡在唱片缝里,反复刮擦着同一节粤曲调子,沙沙的杂音在寂静的屋里盘旋,像谁在低声啜泣。旁边搁着一把檀香扇,扇面上的“鸳鸯戏水”早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露出底下泛黄的纸芯——那是陈济棠当年在阳江听她唱戏,亲手送给她的定情物。


    破门而入的士兵脚步声很重,震得桌上的珠翠微微发颤。


    宋月娥却没慌。她握着眉笔,对着镜子,缓缓描完最后一笔柳叶眉。眉峰挑得利落,像她平日里替陈济棠打理家事、周旋军政时的模样,半分不乱。


    “告诉树坤。”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井底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陈家今日的局面,都是我一人的主意,和旁人无关。”


    士兵们愣住了,举枪的手顿在半空。


    宋月娥缓缓转过头,凤冠上的珠翠碰撞,叮当作响,映着她眼底的清明——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我会自行了断,不给他添麻烦。”她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藏着她和陈济棠的半生岁月,藏着十几个儿女的哭笑声,“只求他看在骨肉情分上,放过我的孩子们。他们……什么都不懂。”


    这话落音时,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戏台上的旦角谢幕时的最后一瞥,带着点怅惘,又带着点释然。


    她抬手,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枪是陈济棠送她的,说是让她防身,却没想到,最后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枪响的那一刻,她正看着镜中的自己。


    恍惚间,镜子里的人影变了。


    变回了十六岁的宋五姑,站在阳江的戏台上,水袖翻飞,唱着《牡丹亭》的折子戏。台下人头攒动,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戎装的男人——陈济棠坐在第一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含着一团火。


    那一眼,她以为是良缘。


    却原来,是一场赌了终生的戏。


    鲜血溅上镜面,殷红的血珠顺着冰凉的镜面缓缓滑落,蜿蜒曲折,像一道迟到了十多年的泪痕。


    留声机还在沙沙地转。


    粤曲的调子断在最缠绵的地方,戛然而止。


    就像她的一生,轰轰烈烈开场,最后却落得个曲终人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