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疮痍与新生

作品:《广东霸业:我以钢铁洪流踏山河

    8月8日


    郴州光复后的第五天,城外的乱葬岗。


    新坟如林,白幡飘飘。


    晨雾还没散尽,淡青色的天光,柔和地洒在坟茔上。


    陈树坤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独立第一师所有连级以上军官。再后面,是黑压压的士兵方阵。更远处,是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沉默地站着,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四千一百二十七座新坟。


    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用墨笔写着名字、籍贯、生卒年。许多名字很陌生,李二狗、王栓柱、赵铁牛……都是最普通的农家子弟。生年一栏,大多写着“民国前”或“民国初”。卒年一律是“民国二十年八月”。


    他们没能看到郴州光复,没能等到免捐免税的那一天。


    “敬礼——”


    陈树坤嘶哑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刷啦一声,数千条手臂举起。钢盔下,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


    陈树坤走到第一排坟前。从林致远手里接过名册,翻开。他没有念那些军官的名字,而是从最后面,那些最普通的士兵开始念。


    “王大柱,湖南宜章人,民国元年生。民国二十年七月二十八日,于五盖山阵亡。”


    “李有田,广东南雄人,宣统三年生。民国二十年七月二十九日,于五盖山阵亡。”


    “赵小虎,湖南郴县人,民国三年生。民国二十年八月二日,于郴州攻城战时阵亡,年十七。”


    ……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旷野上,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起初是军官在念,后来,队列里有低低的啜泣声。那些阵亡者的同乡、同袍,捂着脸,肩膀抽动。百姓中,有人颤声喊:“儿啊……”瘫倒在地。


    陈树坤念了整整一个时辰。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完全沙哑,握着名册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树坤合上名册,那薄薄的册子,此刻重逾千斤。他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沾满泪痕与尘土的脸。旷野寂静,只有风卷动白幡的呜咽。


    “弟兄们,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嘶哑,却像钝刀刮过铁板,字字清晰。


    “我们脚下,躺着四千一百二十七个汉子。他们是谁?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别人眼里的李二狗、王栓柱、赵铁牛!是他们一家老小的天!”


    “可他们的天,塌在这儿了!没塌在保家卫国的边关,没塌在收复失地的前线,塌在了自己人的枪炮下,塌在了这郴州城外的黄土里!”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痛苦的火焰。


    “这是什么?这是悲剧,是我们中国人一代又一代,循环不休的悲剧!从鸦片战争英国人的炮舰轰开国门,到甲午年邓世昌带着致远舰撞向吉野;从八国联军在紫禁城阅兵,到二十一条差点亡国灭种!我们的血,流得还少吗?我们的泪,还没流干吗?”


    “可流的都是什么血?多是自家兄弟墙内相残的血!多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血!列强坐在租界里,看着,笑着,拿着我们的银子,卖着让我们自相残杀的枪炮!而如今,最恶的那一个,正磨着刀,蹲在我们的东北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指东方,仿佛要戳破那层青灰色的天幕。


    “看看东边!看看那个叫日本的岛国!从明朝的倭寇,到吞并琉球,到割走我们的台湾,到在旅顺屠城,到在济南杀害我们的外交官!他们的心,是蛇蝎的心!他们的欲,是吞并我华夏山河的狼子野心!他们做梦都想着,让中国人的血,流成河;让中国人的地,插上他们的膏药旗!”


    “可我们呢?我们在这里,用汉阳造,用迫击炮,把同样写着中国字的同胞,打成筛子!让他们的父母,哭干了眼泪!让他们的孩子,成了孤儿!这是在干什么?这他娘的是在亲者痛,仇者快!是在帮日本人,提前扫清他们征服中国的障碍!”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膛,咚、咚、咚,像战鼓。


    “我陈树坤,今天在这四千一百二十七位弟兄的坟前,在这湘南的苍天黄土下,问自己,也问你们每一个——我们手里的枪,到底该对准谁?!”


    “是对准这些,和我们说一样话、吃一样饭、祖坟都埋在华夏地里的同胞兄弟?还是该对准那些,漂洋过海来,要灭我们的种、亡我们的国、抢我们的一切的东洋鬼子?!”


    全场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无数双眼睛,从麻木、悲伤,渐渐燃起一团混杂着愤怒与清醒的火焰。


    陈树坤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坚定,如同铁水浇铸:


    “所以,我今天能许诺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这些弟兄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家人,我陈树坤和独立第一师,养到底!父母每月一块大洋,持续300个月。子女免费读书,直到成人。妻子愿守节的,每月一块大洋抚恤;愿改嫁的,发二十块大洋安置费。这是良心债,必须还!”


    “第二,郴州的父老,苦够了。免赋三年,休养生息。咱们当兵的,再难,不拿百姓一粒救命粮!这是规矩,必须立!”


    “第三……”


    他再次指向东方,但这一次,手指稳如磐石,目光穿越山河,仿佛看到了沈阳、看到了长城、看到了那片即将燃起滔天战火的黑土地。


    “我陈树坤在此,以四千一百二十七位弟兄的英魂为证,以我陈家列祖列宗为证,以脚下五千年未曾断绝的华夏血脉为证——”


    “终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们,带着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军人,跨过长江,跨过黄河,打回东北去,打到日本富士山!去把我们的旗,插上富士山!把日本侵略者,赶下东海去!”


    “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共诛之!”


    “刷”的一声,他抽出佩剑,寒光映着朝阳,也映着他眼角一点未坠的水光。剑光落下,旗杆断裂,那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缓缓覆盖在英灵之上。


    “弟兄们,安息吧。你们的仇,我们记着。你们的国,我们守着。”


    他转身,面对全军,从肺腑深处,迸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驱逐日寇!复我山河!”


    先是零星的回应,旋即汇成山呼海啸的怒吼,从士兵方阵,到百姓人群,滚滚声浪,冲散了晨雾,震撼着这片饱受创伤又孕育着新生的土地。


    “驱逐日寇!复我山河!!”


    陈树坤还剑入鞘,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追悼会后,陈树坤没有休息,而是带着林致远、徐国栋等人,巡视郴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