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问

作品:《广东霸业:我以钢铁洪流踏山河

    第一问出口时,王志远还在观察哨里攥着喇叭。


    他听到陈树坤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沉了下来,铁青铁青的。


    他没想到陈树坤敢一个人走出来,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当着一万多士兵的面,跟他“对话”。


    “陈某第一问——”


    陈树坤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却字字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三日三夜!青龙山上血肉横飞!枪炮声没有一刻停歇!”


    “我部万余子弟,面对五倍之敌,死战不退!每日伤亡过千!”


    “黑石岭距我不过二十里!王师长!你可曾听见?!”


    王志远的脸瞬间涨红,猛地抓过旁边参谋手里的铁皮喇叭,凑到嘴边怒吼:


    “陈司令!你部英勇奋战,王某钦佩!”


    “然我军奉总司令部严令,固守黑石岭要冲,不得擅动!”


    “此乃军令!陈某难道不知军令如山?!”


    “军令?”陈树坤笑了,笑声透过喇叭传出来,带着浓浓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好一个军令!”


    他陡然提高音量,嘶吼般质问,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若你这黑石岭是要冲!那我青龙山是什么?!是坟场吗?!”


    “是就该被放弃、被牺牲、被你们隔着二十里地,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的坟场吗?!”


    “你部一万多大军,驻扎在此三日!”


    “若真奉令固守!为何不深沟高垒?为何不广设哨卡?!”


    “我派出去的侦察兵看得清清楚楚!你部官兵在晒太阳、打牌、生火造饭!好一派悠然景象!”


    “王师长!你固守的!到底是这黑石岭!还是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


    “你——”王志远在观察哨里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喇叭都快被捏碎了,“血口喷人!”


    “我什么?”陈树坤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声音如刀,狠狠割开防线后每一个士兵的耳朵:


    “你口口声声军令!那我问你——”


    “湘军主力全压在我青龙山下!你后方空虚无虞!”


    “若真有心杀敌!哪怕派一个团北上侧击!断其粮道!湘军安能三日猛攻不绝?!”


    “你不是不能救!你是不想救!”


    “你巴不得我部与湘军拼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拥一万多精兵!稳坐钓鱼台!”


    “等我战死沙场!你好以‘友军’之名!收拢我部残兵!吞并我部装备!再向广州报一个‘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的大功!”


    “是也不是?!”


    “你放屁!!”王志远终于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喇叭嘶吼,“陈树坤!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你违令冒进!孤军深入!招致重围!乃你指挥无方!”


    “如今侥幸得胜!竟敢在此污蔑长官!动摇军心!你该当何罪?!”


    “侥幸?”


    陈树坤没有向前迈步,依旧稳稳站在打头那辆Sd.Kfz. 231重型装甲车的侧前方。装甲车低矮而庞大的钢铁身躯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处,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20毫米机炮的炮管微微下压,黑洞洞的炮口似无意、又似有心地指向黑石岭防线的方向,充满了冰冷的威慑。


    他单手举起喇叭,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装甲车冰冷的前装甲板上,这个姿态随意却充满了力量感。阳光洒在他染血的军装上,也洒在身后钢铁战车粗糙的涂装上,镀上一层同样刺眼的血色光泽。


    “王师长!你抬头看看!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的悲愤,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看看我身后这些弟兄!看看他们站的地方!看看他们身后的铁甲车!看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倒下的方向!”


    他微微侧身,用喇叭指向身后沉默肃立的数千官兵,指向那四辆狰狞的钢铁战车,最后指向北方硝烟尚未散尽的青龙山:


    “他们三天没合过眼!粮食吃光了啃树皮!子弹打光了拼刺刀!”


    “多少人受伤了没药治!伤口溃烂生蛆!活活疼死在战壕里!”


    “多少人被炮震聋了耳朵!被硝烟熏瞎了眼睛!还摸着枪往前爬!”


    “你隔着二十里地!吃得可还是热饭?睡得可还是暖炕?!”


    “你指挥部里!可还有酒有肉!有歌有舞?!”


    陈树坤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淬火的子弹,射向黑石岭:


    “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军装吗?!”


    “对得起‘革命军人’这四个字吗?!”


    “对得起这些跟你一样穿着灰布军装!却他妈的死在二十里外的弟兄吗?”


    …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黑石岭防线上,连风刮过铁丝网的呜咽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远处零星未熄的火焰,噼啪作响,更衬得这里安静得可怕。


    许多士兵低下了头,握着枪的手缓缓松动。


    军官张了张嘴,想呵斥士兵,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志远站在观察哨里,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涨成猪肝红。


    他握着喇叭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要炸开一样,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陈树坤说的,是事实。


    是残酷的、血淋淋的、谁也抹杀不了的事实。


    “好……好……”王志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陈树坤!你很好!你今日所言!王某记下了!他日总部面前!自有公论!”


    “公论?”陈树坤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和失望,“你想要的公论,是踩着弟兄们的尸骨换来的吧?”


    他转回身,不再看防线,而是面对着自己那数千沉默的部下,举起喇叭。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嘶吼,而是平静,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王师长!陈某还有第三问!也是最后一问!”


    “如今湘军溃败!我部追敌至此!”


    “你敞开防线放溃兵过境!却调转枪口!对准了这些血战余生!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


    他抬起手,指向黑石岭防线上那密密麻麻的枪口炮口,阳光反射在金属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今日!你若开枪!”


    “便是粤军打粤军!是兄弟阋墙!是亲者痛仇者快!”


    “何键会笑掉大牙!全国都会看着!看着你王志远!怎么对着刚刚为国家流过血的弟兄!扣下扳机!”


    陈树坤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寂静的清晨:


    “但我陈树坤!不给你这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喇叭,也对着身后数千部下,更对着天地,吼出最后的话:


    “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


    “记住今天!记住这黑石岭!记住这些对着我们的枪口!”


    “从今天起!我们的命!是自己挣回来的!不是任何人施舍的!”


    “我们的路!是自己杀出来的!不靠任何人可怜!”


    他猛然转身,再次面向黑石岭防线,死死盯住王志远藏身的观察哨方向,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鸣:


    “王志远!你也给我听清楚——”


    “南边!是你王某人的防区!是你荣华富贵的根基!”


    “我陈树坤!一步不踏!”


    “我身后这些弟兄的血!还没流够!但一滴!都不会流在所谓‘自己人’的枪口下!”


    “但北边——”


    他抬起手臂,重重挥向身后,那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那湘军溃兵逃窜的方向,那更广阔的、烽火连天的山河:


    “北边!湘军溃兵还在荼毒地方!百姓还在水深火热!国土沦丧!山河破碎!”


    “我部既已破敌!自当北上!追剿残寇!收复失地!保境安民!”


    “这才是我辈军人本分!这才是我等男儿担当!”


    他放下喇叭,最后的声音,却比用喇叭时更冷、更硬,像淬火的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至于你王师长——”


    “是继续在这黑石岭!固守你的荣华富贵!还是向广州!打你的小报告!告我的黑状——”


    “随你的便!”


    “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谁敢再对我部将士背后下刀!”


    “无论他身居何位!手握何权——”


    “我陈树坤!必率麾下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贲——”


    “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勿谓言之不预!”


    说完,他再不看黑石岭防线一眼,转身,大步走回本阵。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黑石岭观察哨里,“啪”一声脆响——


    王志远手中的望远镜,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镜筒!


    碎片扎进手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喘不过气。


    “师座!”副官惊呼着想去包扎。


    王志远猛地挥手,不许人靠近。


    他赖以维持威严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防线上的士兵或许看不清这一幕,但他自己清楚,陈树坤那字字诛心的质问,已经像钉子一样,楔进了五万大军的心里。


    他输掉的,不止是道理,更是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