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妈妈始终没看我
作品:《别装了,我真是你亲妹》 沈建国压抑的哽咽,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在寂静的客厅里低低盘旋。他背对着所有人,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那只捂住脸的手,指缝间有水迹渗出。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在家庭中向来是绝对权威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崩溃的边缘,暴露出的脆弱,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更令人心惊。
林韵还跪坐在沈星辰脚边的碎瓷片和水渍中,但哭声已经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抽泣。她依旧紧紧抓着沈星辰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指甲深深嵌进少女单薄的校服布料里,甚至可能掐进了皮肉。她仰着脸,泪水混合着花掉的妆容,在脸上冲出凌乱的沟壑,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美丽眼睛,此刻红肿着,空洞而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儿(她心里已经几乎确认了)的脸,却又好像穿过了她,望着某个遥不可及的、破碎的过去。
沈星辰的手臂被她抓得很疼,但她没有抽回,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林韵狼狈不堪的脸,看着这个生下她、却又弄丢了她的女人,在她面前彻底崩塌。她的目光很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林韵痛不欲生的倒影。
客厅里其他人都被这接连的冲击震得失去了言语。沈知行脸色铁青,紧抿着唇,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痛苦、怀疑、还有一丝身为长子不得不立刻承担起稳定局面的责任感在激烈交战。沈知意张着嘴,已经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看看痛哭的父亲,再看看崩溃的母亲,最后看向那个引发这一切却依旧平静得诡异的女孩,脑子里一片混乱。沈念瑶背靠着钢琴,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脸色白得吓人,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世界抛弃般的茫然。她看着父母为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如此失态,看着那个“陌生人”用几句话就击垮了这个家维持了十年的平静假象,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粉色礼裙女孩和几位客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已经悄悄挪到了玄关附近,用眼神无声交流着“赶紧走”的讯息,但眼下这局面,谁也不敢第一个动。
时间在死寂和压抑的哭泣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林韵抓着沈星辰手臂的力道,终于松了一些。不是她想松,而是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几乎瘫倒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只有那只手还固执地、虚软地抓着沈星辰的校服袖子。
沈建国肩膀的耸动也渐渐平息,但他依旧背对着众人,没有转身,只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宽阔的背影,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苍老。
沈星辰感受着手臂上力道的减弱,她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抽回手,也不是去搀扶林韵。
而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林韵虚软无力的手指中,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林韵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最终只握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她空洞的眼神似乎因为这个动作而聚焦了一瞬,茫然地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缓缓抬起,望向已经退开半步的沈星辰。
沈星辰没有看她。
她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被掐得有些发麻的手臂,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最后,落在了客厅中央那张宽敞的、铺着柔软坐垫的沙发上。
那是林韵之前坐的位置,也是这个家里,最舒适、最象征着女主人地位的位置之一。
沈星辰没有走过去坐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沙发,看着沙发上那个因为主人突然起身而微微凹陷的痕迹,看着旁边小几上那杯林韵之前喝了一半、现在已经凉透的花茶。
然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了瘫坐在地、失魂落魄、依旧仰头望着她的林韵。
林韵接触到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或许是渴望,或许是祈求,或许是更深的痛苦和自责。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喊那个名字,想扑过去抱住她失而复得(也许)的女儿。
但她没有。
她只是那么瘫坐着,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星辰,像一尊被风雨摧残后失去所有生气的泥塑。
沈星辰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大约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林韵始终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试图挪动一下,去靠近她。她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坐在碎瓷片和茶水渍里,仰着头,无声地流泪,无声地望着。
沈星辰的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似乎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
【她在怕什么?】
这个念头很轻,很快,像掠过冰面的风。
【怕我是假的?再一次空欢喜,再一次从希望的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还是……怕我是真的?】
这个念头稍重一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更深的波纹。
【怕面对我真的回来了,这个残酷又惊喜的事实?怕要重新接受一个消失了十年、已经面目全非、满身伤痕的女儿?怕打破现在这个有了新女儿、看似平静美满的家庭平衡?怕承担当年丢失我的那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灵魂的自责和内疚?】
沈星辰的目光,从林韵泪流满面的脸上移开,扫过她身上那件被茶水打湿、沾染了污渍、却依旧能看出昂贵质地的墨绿色真丝旗袍,扫过她精心打理却已凌乱的盘发,扫过她因为哭泣和崩溃而微微颤抖的、保养得宜的双手。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林韵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痛苦,有悔恨,有狂乱,有确认,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更隐秘的、连林韵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退缩和恐惧。
沈星辰读懂了。
或许,两者都有吧。
怕她是假的,带来更深的绝望。
更怕她是真的,带来无法承受的重负和改变。
所以,她只是瘫坐在那里,无声地流泪,无声地看着,不敢上前,不敢确认,甚至不敢……呼唤她的名字。
沈星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冷、转瞬即逝的弧度。
没有嘲讽,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一种……了然。
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她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林韵。
也就在这时,一直僵立在钢琴旁、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沈念瑶,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找回了一丝力气,或者说,找回了一丝……作为这个家目前“唯一”女儿的本能。
她看到林韵瘫坐在地的狼狈样子,看到沈建国背对着众人默默垂泪的崩溃,看到大哥二哥震惊失语,看到那个引发一切的女孩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不甘、恐慌和一丝扭曲的责任感或是表演欲涌上心头。
她不能……不能让爸爸妈妈继续这样崩溃下去!不能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继续用那些不知真假的话搅乱这个家!至少……至少她要做点什么!她才是这个家养了十年的女儿!
沈念瑶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她松开死死抠着钢琴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尖有些发白。她尽量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关切,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作为“妹妹”的体贴。
她迈开脚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她先是走到林韵身边,蹲下身,试图去搀扶她,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地上凉,您先起来,到沙发上坐……”
林韵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沈星辰的方向,身体软得扶不起来。
沈念瑶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挫败和更深的恐慌。她抬头,看了一眼依旧背对着众人的沈建国,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大哥和满脸无措的二哥,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星辰身上。
这个女孩……这个突然出现、自称是沈星辰、用几句话就搅得天翻地覆的女孩……她站在那里,背着旧书包,穿着洗白的校服,神情平静得可恨!仿佛眼前父母的崩溃、家庭的动荡,都与她无关!
沈念瑶心底那股不甘和某种微妙的、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再次升腾起来。但她强行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尽量甜美、却因为脸色过于苍白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她站起身,不再试图搀扶林韵,而是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饮水机。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大半杯温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然后,她端着那杯水,朝着沈星辰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一丝……别的什么。
她在沈星辰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起脸,看向沈星辰——这个女孩比她略高一点,需要微微仰视。这个认知让沈念瑶心底那丝不悦又加深了些。
“姐姐,”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示好,将手中的水杯往前递了递,“说了这么久话,你一定渴了吧?先喝口水吧。”
她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无害:
“不管……不管你是谁,来者是客。先喝点水,休息一下,我们再……再慢慢说,好吗?”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足够柔和,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恳求意味,完全是一个善解人意、试图缓和紧张气氛的“妹妹”该有的样子。
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盛着大半杯清澈的温水,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念瑶的手指捏着杯身,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珠光指甲油。
她将水杯,稳稳地,递到了沈星辰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