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小孩又来了。


    他抱着一个旧铁盒，放在操作台上。


    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物件：一个褪色的蝴蝶结，半截蜡笔，一张皱巴巴的画。


    画上是一个小孩，牵着两个大人的手。天空有太阳，地上有花。


    “这是我画的。”小孩说，“妈妈说我画得好看，爸爸说……没有商业价值。”


    他拿起蝴蝶结：“这是妈妈的。她走的时候，忘记带了。”


    最后，他拿起蜡笔，在画的角落，添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小红花。”小孩轻声说，“妈妈说过，好孩子会得到小红花。”


    他抬起头，看着六颗头颅：“爸爸答应我，只要我好好表演，就能得到很多很多小红花。可是……”


    蜡笔从他手中滑落。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朵真的。”


    控制室的灯光暗了一瞬。


    等重新亮起时，小孩已经不见了。


    铁盒留在台上，画上的小红花鲜艳刺眼。


    夜幕再次降临，豪宅灯火通明。


    宴会厅被改造成巨大的直播现场。


    七张高背椅呈弧形排列，每张椅子后都立着名牌——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七具身体（被监督头颅占据）坐在椅上，穿着华丽的礼服，脸上是精心调整的完美笑容。


    天幕悬浮在厅堂上空，显示着实时数据：


    观众在线：8,743,221人


    累计打赏：4,892,567元


    目标进度：97.85%


    还差不到十万，就能突破五百万大关。


    控制室内，六颗头颅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切。朱志明的长发连接着七个隐藏摄像头，将画面实时传回。


    “他们准备好了。”叶温缇说。


    “我们也准备好了。”周笔灰回应。


    只有顾辉沉默。他怀中的郑琳达头颅依然闭着眼，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些。


    19:00整。


    灯光骤暗，一束追光打在“傲慢”的椅子上。


    叶温缇的冒牌货缓缓站起。她（它）穿着银色长裙，下巴微扬，眼神睥睨。


    “我生来就该被仰望。”冒牌货开口，声音经过处理，带着金属质感，“凡人匍匐，天才孤独。这世界配不上我的完美——所以我创造了新的世界。”


    她挥手，空中浮现全息影像：无数张脸，都在仰视她，眼中充满崇拜。


    天幕数据跳动，打赏金额开始飙升。


    控制室内，叶温缇的头颅深吸一口气：“智慧，是对傲慢的解毒剂。”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通过网络连接，微弱但清晰的情感信号传向自己的身体——那具正在表演傲慢的身体。


    “我知道我无知，所以我学习。”


    信号注入的瞬间，冒牌货的台词卡了一下。


    虽然只有0.3秒，但足够明显——她脸上的傲慢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天幕上的打赏增速，减缓了1.7%。


    “有效！”龙琴书低呼。


    19:15，“嫉妒”登场。


    顾辉的冒牌货站起，穿着暗绿色西装。他（它）的眼神扫过其他六张椅子，充满怨毒。


    “为什么他们有的，我没有？”冒牌货的声音嘶哑，“为什么爱流向他们，才华赋予他们，幸运眷顾他们？我要夺过来……全部夺过来。”


    影像浮现：他偷走周笔灰的奖杯，撕毁黄羽翎的画作，在郑琳达的饮料里下药。


    恶毒而真实。


    顾辉的头颅颤抖着。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扭曲的、充满恨意的自己。


    “仁爱……”他喃喃，“是看见仇敌的人性。”


    但他说不下去。怀中的郑琳达头颅依然冰冷，他的信心在瓦解。


    “顾辉！”黄羽翎急喊，“集中精神！”


    顾辉咬牙，试图释放情感信号，但频率混乱，效果微弱。


    冒牌货的表演越发顺畅，打赏疯狂上涨。


    19:30，“愤怒”。


    周笔灰的冒牌货站起，一身血红劲装。他（它）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这世界充满不公！”他咆哮，“弱者被践踏，善者被欺辱，真理被掩埋！我要烧毁一切——用怒火净化这个肮脏的星球！”


    火焰影像席卷全场，观众席（虚拟）响起狂热欢呼。


    周笔灰的头颅沉静如渊。


    “正义，不是愤怒的兄弟，是它的法官。”


    他的情感信号稳定而强大，如利剑刺入。


    冒牌货的火焰突然失控，反向吞噬了自己。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天幕数据剧烈波动，打赏出现负增长。


    “干得好！”龙琴书喝彩。


    但接下来的环节，逐渐失控。


    “懒惰”（朱志明的冒牌货）表演时，朱志明的情感信号过于温和，未能有效对冲。


    “贪婪”（龙琴书的冒牌货）更是棘手——龙琴书的“节制”信号，被冒牌货扭曲成“虚伪的克制”，反而激发了观众的逆反心理，打赏暴涨。


    到“暴食”（黄羽翎的冒牌货）时，情况稍好，但已无力回天。


    天幕显示：


    累计打赏：4,987,432元


    距离目标：仅差12,568元


    即将突破五百万。


    20:30，最后一环——“色欲”。


    郑琳达的冒牌货站起。


    她（它）穿着近乎透明的纱裙，身体曲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但她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精致的玩偶。


    “爱是占有。”冒牌货开口，声音机械，“是吞噬，是融合，是把对方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来吧……与我合一，永不分离。”


    她走向观众席（虚拟），伸手抚摸空气，动作充满挑逗却毫无温度。


    打赏数字疯狂跳动：


    4,992,100


    4,995,800


    4,998,900


    只差一点点。


    控制室内，顾辉死死盯着屏幕。他看着郑琳达的身体被这样操控，被这样亵渎。


    “琳达……”他低声说，“如果你能听见……如果你还在……”


    怀中的头颅，毫无反应。


    就在此时，小孩出现了。


    他出现在直播现场中央，赤脚，睡衣，在华丽舞台上格格不入。


    冒牌货们同时停下，转头看他。


    观众席哗然（虚拟音效）。


    “你是谁？”傲慢的冒牌货冷声问。


    小孩不答。他走到郑琳达的冒牌货面前，仰头看着那张和自己母亲有三分相似的脸。


    “你不是她。”小孩说。


    冒牌货僵住。


    小孩伸手，指尖轻触冒牌货的额头——就像他昨天触碰郑琳达头颅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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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她……在这里。”


    他指向控制室的方向。


    一瞬间，所有摄像头转向控制室。七颗头颅暴露在八百万观众面前。


    天幕炸开惊呼。


    控制室内，顾辉抱紧郑琳达的头颅。


    屏幕上是自己放大的脸，是郑琳达苍白的脸，是八百万双眼睛。


    他知道该说什么。


    “琳达。”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怀中的头颅，眼皮微动。


    “那天你在画室，画一朵怎么也画不好的花。我说像白菜，你气得用画笔丢我。”


    头颅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后来你告诉我，那朵花是你妈妈最喜欢的。她去世前，你在医院窗台上种了一盆，但花还没开，她就走了。”


    顾辉的声音开始哽咽。


    “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她看见花开。”


    他低头，额头抵着郑琳达冰冷的额头。


    “但我看见了。”他轻声说，“我看见你种的花，第二年春天开了，很红，很美。我拍了照片，想给你看……但一直没敢。”


    “因为我觉得，有些遗憾，也许不该被填补。”


    “有些花，也许就该开在记忆里。”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可是琳达……如果还能重来，我会把照片给你。我会告诉你：花开了，你妈妈看见了，她在天上看见了。”


    “因为爱你的人，永远不会真的离开。”


    “他们会变成风，变成光，变成你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


    “郑琳达！你妈妈看见花开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郑琳达头颅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然睁开。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燃烧。


    她张开嘴，发出第一个声音：


    “顾……辉……”


    声音沙哑，但清晰。


    控制室内，其他五颗头颅同时震颤。


    直播现场，郑琳达的冒牌货突然捂住头，发出尖锐的嘶鸣。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不可能……”冒牌货尖叫，“你已经死了！意识已经上传了！”


    郑琳达头颅从顾辉怀中飘起。


    她悬浮在空中，长发无风自动。眼中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控制室。


    “我没有死。”她开口，声音逐渐稳定，“我只是……睡了一觉。”


    她转向屏幕，看向自己的冒牌货。


    “现在，该醒了。”


    金光从郑琳达头颅中爆发，顺着网络连接，冲向直播现场。


    金光注入冒牌货身体的瞬间，那具身体剧烈抽搐。


    监督头颅从脖颈处被挤出，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琳达接管到自己的身体并站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是我的脸。”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幕。


    八百万观众，八百万双眼睛。


    郑琳达笑了。


    不是表演的笑，不是完美的笑，是真实的、带着泪的笑。


    “大家好。”她说，“我是郑琳达。刚才那个……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