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秋窗课子

作品:《五胡乱华,重塑汉人天下

    那场病缠绵了半年。


    入秋时,司马绍已能起身视朝,只是面色比从前更白,颧骨也见棱角。御医每日早晚入宫请脉,方子换了十几道,那咳嗽声却总断不了根。


    式乾殿的窗棂换了新纱,秋风穿不透,日光却滤得柔和。司马绍倚在凭几上,膝头搭着薄毯,手里捏着太子前日作的策论。


    祖昭跪坐在下首,等他开口。


    半年来,他入宫的日子从每月二十日加到二十五日。韩潜说,陛下想见你,你便多去。于是逢三逢八回京口的日子改成逢十,其余时候都留在建康,在东宫伴读,在式乾殿陪陛下说话。


    “衍儿这篇写得平了些。”司马绍放下策论,语气像寻常人家的父亲,“通篇四平八稳,没有破绽,也没有锋芒。”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殿下说,策论是写给臣子看的,锋芒对着自己人,不叫锋芒,叫莽撞。”


    司马绍微微扬眉,旋即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眼底却有些复杂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话,还是你教的?”


    “是殿下自己的话。”祖昭顿了顿,“殿下还说过,父皇批奏章从不意气用事,儿臣习字便习字,论政便论政,不该把心事写在台面上。”


    殿中静了一瞬。


    司马绍垂下眼帘,手指轻抚着策论边角,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秋阳正好,映着殿内青砖,一片温暖的光。他搁下策论,忽然问:“你昨日从京口回来,韩潜可好?”


    “师父好。”祖昭道,“周横那三千人已全数过江,如今在京口大营编练。上月小校场演武,锐训营拿了头名,周横带的那队老兵,阵法比新兵营熟稔太多。”


    “百战余生,自然不同。”司马绍点点头,“韩潜打算如何安置?”


    “师父说,打散分入五营,老卒充伍长、什长。讲武堂单开一班,专教他们识图传令。这些人在山里待了三年,单兵厮杀不输胡骑,只是不懂协同。”


    “三千个伍长。”司马绍轻声道,“韩潜好大的手笔。”


    祖昭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责备。


    果然,司马绍又道:“淮北诸坞堡,如今有多少人跟着你们?”


    祖昭心头微凛,如实道:“上月冯堡主回信,颍水、汝阴一带,又有七百余家愿意南迁。师父没有立刻应,只说待京口屯田再辟三千亩,有了粮再收人。”


    “韩潜谨慎。”司马绍道,“谨慎些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祖昭脸上。那目光仍是温和的,却让祖昭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你师父谨慎,你自己呢?”


    祖昭怔了怔。


    “半年前鸡笼山那人,你可还惦记?”


    祖昭没有料到他会忽然提起沈充。自那日呈上帛书,陛下再未问过此事,他以为已经揭过。


    “……惦记。”他老实道。


    “惦记什么?”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惦记他手里还有多少信,惦记他为何选了弟子,惦记他如今在哪,是死是活。”


    司马绍静静听着。


    “还有。”祖昭垂下眼帘,“弟子惦记他说的那些话。陈武叛变那夜,他对陈武说,朝廷不信任北伐军。”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的鸟鸣。


    “这话伤了你了。”司马绍不是问句。


    祖昭没有答。


    良久,司马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朕六岁那年,随先帝去姑孰。渡口有逃难南来的流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求守卒放行,那孩子约莫三四岁,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他顿了顿,“先帝命人开了粮仓,煮粥赈济。朕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流民争抢粥桶,有人被踩进泥里,爬不起来。”


    他看向祖昭:“朕问先帝,他们为何不回家?先帝说,家没了,被胡人占了。”


    “朕又问,那为何不把家抢回来?先帝没有答。”


    司马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比半年前更见清瘦,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朕后来明白了。不是不想抢,是抢不动。朝廷没有足够的兵,没有足够的粮,没有足够的马。祖逖在雍丘打了七年,打到黄河边上,打到胡人望风而逃,可朝廷还是把他召回来了。”


    他声音很轻。


    “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不敢把所有的兵、所有的粮、所有的马,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祖昭望着他,喉间像堵了什么。


    “你父亲临死前,没有骂过朝廷一句。”司马绍看向他,“朕有时想,他不是不怨,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咽成‘北伐未完’四个字。”


    他顿了顿。


    “朕不如他。”


    祖昭忽然开口:“陛下。”


    司马绍停住。


    “臣子父亲咽下的那口气,不是留给自己的。”祖昭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楚,“是留给臣子的。”


    殿中很静。


    司马绍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先前淡,却少了疏离。


    “你才八岁。”他说。


    “臣子会长大的。”祖昭道。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一寸寸移动,爬上书案,爬上凭几,爬上司马绍的膝头。他伸手,在祖昭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触感与韩潜不同,没有厚茧,温热而轻。


    “去东宫罢。”司马绍收回手,“衍儿该等急了。”


    祖昭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宫道上的银杏叶已染了金边,秋意一日浓似一日。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式乾殿的窗棂半开,司马绍仍倚在原处,膝头搭着薄毯,正低头看太子那篇策论。夕阳落在他侧脸上,镀一层淡淡的光。


    那身影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可坐姿仍是直的。


    祖昭看了片刻,转身往东宫去。


    东宫的海棠早已谢尽,石榴也落果了。廊下摆着几盆新菊,开得正盛,金黄与雪白相间。


    司马衍在殿内习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孤还剩十张。”


    祖昭在他对面坐下,铺纸研墨。


    两人各自临帖,谁也没说话。殿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张写完,司马衍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他看了一眼祖昭,忽然道:“父皇今日精神好些?”


    祖昭点头:“陛下批了殿下那篇策论。”


    司马衍眼睛微亮,又强自按捺,故作平静道:“父皇怎么说?”


    “说殿下写得平。”


    司马衍怔了怔,低下头。


    “但殿下也说了自己的见解。”祖昭把先前那番话复述一遍,末了道,“陛下没有说殿下错了。”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收拾案上的字帖,动作很慢。窗外菊影映在他侧脸上,那轮廓还带着十岁孩子的圆润,眉眼间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沉静。


    “祖昭。”他忽然开口,没有称孤。


    “臣在。”


    “父皇每次召你说话,你都记在心里么?”


    祖昭想了想:“记不住的更多。”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孤记不住父皇说过的话。”太子殿下轻声道,“每次侍疾,孤只记得父皇咳了几声,用了多少药,进粥时烫不烫。他说什么,孤一出门就忘了。”


    他顿了顿。


    “好像忘了,他就没有病那么重。”


    殿外秋风拂过菊叶,簌簌轻响。


    祖昭望着太子殿下,忽然想起半年前,式乾殿侧殿中,那个攥着麻绳红了眼眶的孩子。


    “殿下。”他轻声道,“臣也记不住父亲说过的话。他临终时握着臣子的手,臣只记得那只手很烫,指甲泛青,怎么捂都捂不暖。他说了什么,臣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司马衍看着他。


    “臣只记得,他说北伐未完。”


    殿中静了很久。


    司马衍低下头,把案上一张写废的字帖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北伐……孤在书上读过。”他轻声道,“祖车骑打到黄河边,胡人不敢南望。孤不明白,明明都打到黄河边了,为何不接着打?”


    祖昭没有答。


    司马衍也没有追问。他把那叠成方块的字帖塞进袖中,抬眼看向窗外。菊花在秋阳下开得烂漫,金黄雪白,一片灿然。


    “父皇说,等孤再大些,让孤去京口看看。”太子殿下说,“看看你的讲武堂,看看那些从芒砀山回来的老兵。”


    他顿了顿。


    “孤想去。”


    祖昭望着他,轻声道:“臣陪殿下去。”


    秋风穿堂而过,拂动案上的字帖边角。司马衍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入夜时,祖昭出宫。


    神虎门外,王恬已在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几步,低声道:“祖父让我问你,陛下今日如何。”


    祖昭想了想:“批了太子一篇策论,说了半个时辰话。进了一碗粥,没咳血。”


    王恬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御街上。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炊烟从巷陌深处飘出,混着秋夜将至的凉意。


    “周横那批人,下月能上校场么?”王恬问。


    “能。”祖昭道,“师父说,再练两个月阵型,年底可与老兵营合操。”


    “讲武堂那边,庾翼天天念叨你。”王恬笑了笑,“说你再不回京口,他便要把你那些阵图摹一套带回建康自己揣摩了。”


    祖昭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恬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阿昭,你这半年变了不少。”


    祖昭偏头看他。


    “从前你话多些。”王恬道,“如今常常不出声,问你才答。”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说,多看多听,少说少错。”


    “韩将军是怕你在宫中得罪人。”王恬道,“可你对着我与庾翼,也这样么?”


    祖昭没有答。


    街角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拖得悠长。暮色渐沉,两旁屋檐的轮廓融进青灰色的天穹。


    “我怕说错。”祖昭忽然开口,“陛下待我好,太子殿下也信我。我怕哪句话说错了,辜负了他们。”


    王恬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祖昭,暮色里看不清神情,声音却比方才郑重。


    “阿昭,你才八岁。”


    祖昭没有答。


    “祖父八岁时,在琅琊老宅读书,日日被先生罚抄。”王恬道,“庾翼八岁时,追着府里的鹅满园子跑,被他父亲提着耳朵训。谢安八岁时……”


    他顿了顿。


    “谢安还没八岁。”


    祖昭怔了怔,嘴角微微扬起。


    “我八岁时,在京口大营跟师父学扎草人。”他轻声道,“那时不知道建康城什么样,不知道宫里什么样,不知道太子殿下练渔夫结会把手指勒出血印。”


    他顿了顿。


    “如今知道了,反倒不敢说话了。”


    王恬看着他,良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便学。”他说,“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祖昭点点头。


    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钟声,沉沉的,在暮色中荡开。他回望台城方向,重重殿宇已融进夜色,只有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隔着那么远,看不真切,却知道它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与王恬一同走入渐浓的夜色中。


    十月初一,司马绍病又重了。


    这次来势比以往更急。前三日只是微咳,第四日便起不来身。御医轮番入侍,方子开了十几道,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祖昭随太子在式乾殿侧殿候了三天两夜。


    第三夜子时,司马衍实在撑不住,靠在凭几上睡着了。祖昭给他盖了件氅衣,自己坐在窗边,听着正殿隐约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寅时三刻,内侍来传。


    “陛下召小公子。”


    祖昭轻轻起身,随内侍入正殿。


    殿中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司马绍靠在榻上,面色比烛火还淡。见他进来,微微抬手。


    “衍儿睡了?”


    “睡了。”祖昭跪在榻边,“殿下守了两夜,方才撑不住。”


    “让他睡。”司马绍声音很轻,“他才五岁。”


    祖昭垂首不语。


    司马绍看着他,忽然道:“朕昨日梦见你父亲。”


    祖昭抬眼。


    “梦见他站在黄河边上,背对着朕,看不见脸。”司马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朕问他,祖将军,你恨不恨朝廷?他没有答,也没有回头。”


    他顿了顿。


    “朕想走上前去,却怎么都走不动。醒时满身冷汗,方知是梦。”


    烛火跳动一下,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幔上,忽长忽短。


    祖昭喉头发紧。


    “陛下……”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司马绍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


    “朕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他微微侧身,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递过来。


    祖昭接过,展开。


    是一道手诏,字迹比从前瘦削许多,却仍是熟悉的笔锋。他逐字看下去,看到末尾,手忽然僵住了。


    “……祖昭,赐爵都乡侯,食邑三百户……”


    “陛下。”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臣子才八岁。”


    “朕知道。”司马绍看着他,目光平静,“可朕怕等不到你及冠那日。”


    祖昭捧着帛书的手,指节泛白。


    “这道诏书,朕暂不发。”司马绍轻声道,“朕若好了,便等你再大些;朕若不好……”


    他顿了顿。


    “你便带着它,护着衍儿。”


    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细微声响。


    祖昭跪在那里,帛书边角被他攥得发皱。他想说陛下春秋正盛,想说御医定能治好,想说许多臣子该说的话。


    可他说不出。


    他只是跪着,低着头,不让榻上那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良久,司马绍轻叹一声。


    “下去罢。”他说,“明日还要陪衍儿习字。”


    祖昭将帛书小心收起,贴身藏好。他朝榻上深深叩首,起身退出殿外。


    宫道上晨光熹微,东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身后,式乾殿的窗棂透出微弱灯火。那灯火很轻,很薄,像随时会被晨风吹熄。


    祖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晨风拂过宫道,银杏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