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人情

作品:《盛世小货郎

    周遭的空气一时安静,曾如意不曾抬头,常霄则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哥儿的头顶,发现了自己所赠的那支木簪正好端端地簪在发间。


    温润的木质与柔软的发丝交相映衬,让他想到一句俗语: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怀中的身躯散发着暖意,但却太过瘦弱单薄。


    隔着两层衣裳,常霄能摸到曾如意后背凸起的骨头。


    按理说此时他该松手了,不知为何,却任由自己定在原地。


    来自头顶的注视似有实质,曾如意大气不敢出,偏偏这时一缕风吹过,扰得鼻子有点痒,他控制不住,抬手捂住口鼻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曾如意:……


    他把头垂得更低,悄悄吸了下鼻子。


    常霄忍住笑意,他见怀中人窘得耳朵都通红了,本就面皮薄,再这么下去还不知要怎样。


    又想到自己从外面回来,一身尘土加汗味,纵是有什么心思,这会儿也全然消散了。


    “我去把外衣换下来,早点洗了,明天还要穿。”


    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好让这场景不显得太过奇怪。


    曾如意也带着几分慌乱地整了整袖子,表示自己要去灶屋做饭。


    他胸口微微起伏,又被抬手按住,仿佛这样便可以隔着皮肉抑住心跳。


    两人就此分开,原地只余地上被踩乱的字迹,以及滴落的点点水痕。


    ——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常霄和曾如意如常起床洗漱,如同昨日傍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而常霄特地晚走了小半个时辰,当村里各家飘起炊烟,算着里正家应当吃完早食时,他拿起两本用布包好的书,裹了一包盐,外加两只虫儿笼,带着曾如意上门拜访。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这我不能收。”


    里正儿孙满堂,早就不需亲自下地劳作,常霄去时他正带着两个孙儿在院子里逗小狗。


    见常霄带了礼来,一个劲摆手。


    “你进点货做买卖不容易,一天下来才纯挣几个钱,这些东西给我,昨天你就算是白忙活了。要说谢,之前不是已经谢过了。”


    “不是一码事。”


    常霄摆弄两下虫儿笼,很快把两个刚赶上大腿高的小娃娃吸引过来,一个小子,一个哥儿,都养得白净胖乎。


    “拿去玩吧。”


    上次来时他就注意到,里正家有两个年纪尚小的孙儿,另通过刘大所言,得知里正的长孙想走科举一路,一直在外村的村塾里念书。


    见里正一脸不赞成,他笑道:“小玩意罢了,给孩子的。”


    书还揣在怀里,暂且没拿出来。


    另一边,曾如意也把盐包塞到出来待客的里正娘子手里。


    里正左看右看,请他俩屋里坐。


    “一大早来,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咱们一个村子里的人,往上数两辈都是亲戚,我姓耿,你要不嫌弃,就喊我一声叔,我认你作个侄,来这里只当在自家,有什么就说。”


    “那我就厚颜改口了。”


    常霄笑道:“耿叔。”


    他又看向里正娘子,后者爽快道:“我姓曲。”


    “曲婶。”


    “欸!我就爱听这个!”


    里正娘子率先应声,看看曾如意道:“你们坐着,我去喊老四夫郎来陪客。”


    曾如意不能说话,只好一直微笑,目光跟着眼前人的动作走,方才给他端茶时也是马上站起来接,生怕人家觉得他没礼貌。


    曲大娘子走后,耿里正看着曾如意道:“老四夫郎和你岁数差不多,性子也活泼,以后你在家若是有空闲,就来这处寻他,你俩多走动。”


    曾如意点点头。


    常霄听罢,顺势接过话茬。


    “不瞒耿叔,今日我带着如意来,正是为了此事。”


    昨日他换完衣裳,仍旧坚持去了院外查看,但院外一圈杂草丛生,留不下脚印,土墙四周也没有攀爬痕迹。


    想来也是因为那边茅草屋很少住人,土墙修得矮,来个高大的汉子,压根不需要爬上墙头就能看清内里情况。


    意识到这点,他更加无法放松。


    想了一夜,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早上和曾如意简单商量后就来办了。


    前因后果讲罢,耿里正眉头已是皱得能夹苍蝇。


    试问哪个村子里没有几颗坏汤的老鼠屎,他脑海里登时就蹦出至少两个人来,都是浪荡的混账东西,不是头一回惹事。


    虑及小两口没抓人现行,他也没直接提人名,免得没麻烦也惹出麻烦。


    常霄见里正目光闪烁,就知对方多半是心里有数,曾如意没吃亏是万幸,真等事情发生再补救可就晚了。


    这年头莫说女子哥儿真的被汉子欺负,就是没真的成什么事,单纯教人瞧见汉子从孤身守家的哥儿院里出来,就足够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他做货郎注定日复一日早出晚归,曾如意既有可能被人盯上,在抓到人之前不适合单独在家。


    整个寨子村,没有地方比里正家更安全。


    而现今里正一家念在他这个书生郎的出身上,还是肯给几分薄面的。


    “我在外奔波,实是挂心,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这才来向耿叔讨个主意。”


    他叹口气,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前襟里掏出书本,打开包裹递上。


    “光说这个,险些倒忘了另一桩正事,耿叔,这是我原先在县城学塾求学时用过的两册书,均是夫子要求学生们必读的,还将历年州试考过的内容标注出来,要我们反复记诵。”


    耿里正一听,连接过来的动作与呼吸都放轻了。


    在村户人家眼里,书可是顶顶金贵的东西!


    常霄犹在继续道: “昨天在家收拾东西,恰好翻出来,遂和如意商量着,字纸金贵,白白放在那里,时间久了恐遭虫蛀,不妨转赠用得上的人。听闻耿家小郎君天资聪颖,一心向学,已是到了能赴州试的年岁了,不知可否用得上这两册书?”


    那可太用得上了!


    耿里正暗暗抽一口气。


    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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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的学塾,那可是乡下人不敢高攀的地界,就拿村塾来说,做夫子的撑死是个秀才,县城里的学塾最低也是举人,学识与见识相差何止一二!


    他小心捏住书页翻开一角,果见一行行字列间还有若干蝇头小字,表情立时肃然。


    耿家在寨子村里正的位子上坐了两代了,只要在他这辈不出岔子,下一任里正多半也是他儿子。


    他自知野心不必昔日的常老爷子小,既供得起子孙念书,试问谁不盼着草窝里钻出个金凤凰,改换门庭。


    奈何农户到底是农户,想进县城学塾,要么是地主富农,砸得起银钱,要么是在州试榜上有名,再进城拜夫子山头,不然无人瞧得起一个小村落出身的农家子,便是里正亲孙也没用。


    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城中夫子指点过的书册笔记,何其珍贵。


    他都想象到那爱书成痴的孙儿会多么欢喜。


    耿里正再开口时,语气更加诚恳。


    “世侄,莫说农家学子,便是你,得一册书想来也是不易,且你也别说那些丧气话,将来定还有用得上的时候呐!这样,我替我那孙儿做主,待他将两册书誊抄罢,再将原本还你,如此两不耽搁。”


    又言他那孙儿名耿元捷,“他在大栅村的村塾习学,晚些时候家里人赶车去接他回家,到时我定将书册转交,再让他登门致谢。”


    “只是两册书本罢了,怎担得起小郎君登门致谢。”


    有名师评点的参考书果然分量十足,常霄客气几句,恰好这时曲大娘子领着最小的儿夫郎进门了,两边介绍罢,只见耿里正捋两下短须,不必常霄开口,主动安排。


    “老四夫郎,正好你和意哥儿两个的汉子白日里都少在家,你又是个识文断字的,不妨往后你俩多走动,做个伴,吃吃茶,做做针线鞋脚,权当一家人处。”


    常霄听里正特地点名耿家四郎的夫郎识字,心下遂定,这样也不用担心两个哥儿凑在一起无法交谈。


    年轻夫郎性子大方,闻言应下后,笑着看向曾如意两人相对行礼,礼罢,他拉过曾如意的手。


    “我姓康,单名一个誉字,听婆母说,你比我小些?那便是弟夫郎了。”


    曾如意笑容腼腆,使口型唤了声“嫂嫂”。


    接着康誉就寻了个由头,把人给领去后院了。


    有常霄在,又是公爹亲自招待的,他一个做儿夫郎的不好留太久。


    曾如意一步三回头,还被康誉打趣,“我又不是拍花子的,能把你拐了不成!”


    见人走了,常霄的目光还落在屋外,耿里正清清嗓子,把人唤回神,安抚道:“你不必担心,我儿孙多,这院子也修得广,各家院子都隔着墙,互不打扰,老四夫郎领曾哥儿回院子,便不必与其他人应酬。”


    常霄起身道谢。


    “多谢耿叔周全,此后侄儿出门经营,心下便可安定了。”


    耿里正亲自送他出门,若说之前态度已是颇为客气,现下更是亲切到堪比族中亲侄。


    这一幕落在三两村人眼中,一时又成新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