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纪拿到驾照还不满一年，开过最远的路是从学校到极奚东站接了父母，然后开回坞北市北栾镇下面的鱼米乡。


    坞北紧邻极奚，两市距离不足一百公里。就算把从坞北市区到北栾镇再到鱼米乡的蜿蜒道路一并算上，也才勉强达到一百公里。


    相较之下，极奚到南盛要更远一些，大概会多出个两百多公里的样子。


    夏纪还没开过这么远的长途，难免有些不习惯。


    车子大概开了有两个小时，夏纪转道去了高速公路服务区歇了一阵，正好吃个午饭。


    同桌兄鞍前马后，动作麻利地为夏纪擦桌递纸，在问清夏纪要吃什么盒饭之后，主动跑过去买了端到夏纪面前。


    两人本就很熟，加上同桌兄有意为自己的蹭车做一点贡献，夏纪没有客气，欣然接受了同桌兄的“上供”。


    服务区这边的午饭算不得好吃，夏纪把米饭扒拉了大半，菜没吃太多，感觉味道最好的应该是这碗番茄酱加搅碎鸡蛋花兑出来的番茄蛋汤，尤其这番茄蛋汤还免费供应。


    面前这份盒饭24块，同样的价格，她可以在学校食堂吃两顿丰盛的。要是少点一个菜，都勉强够吃三顿了。


    两人解决完午饭，在服务区里面闲逛了一会儿。


    夏纪去上了个厕所，又去超市买了瓶拿铁带回车上。


    夏纪从学校出发到极奚电子科大的路上就给车子加满了油，启动车子时检查了一下油箱与胎压都处于正常范围，拧开拿铁喝了一口，继续踏上了返回南盛的高速路。


    下午三点，夏纪与同桌兄成功抵达南盛高速公路收费站。


    车子安装了ETC，夏纪把车开到自动收费的队列去，跟着前面车辆缓慢挪动。


    自动收费的电子显示屏上刚记下了夏纪车子的信息，右边的人工收费队列里有一辆黑色小轿车突然横插过来。


    车子都已经扣了高速公路过路费了，夏纪当然不肯让，她轻踩油门，车子径直往前滑行一截，原本与前车有小半个车身的距离骤然缩短。


    试图插队的黑色小轿车见夏纪完全没有让的打算，不得不踩下急刹，停在自动收费与人工收费的交界处。


    这还没完，车主摇下了驾驶座的车窗，骂声隐隐飘到隔音效果还算不错的越野车内。


    同桌兄离那车近些，他模模糊糊听到一点，偏头仔细辨认：“夏姐，他在骂你？”


    这话出口，同桌兄都觉得有些荒谬，插队失败，哪儿来的脸骂人？


    夏纪“嗯”了一声，格外平静地吩咐同桌兄：“你把面前的抽屉打开，把里面的喇叭拿出来。”


    “……喇叭？”同桌兄有些疑惑，手下却一点不慢，他从里面掏出个粉色的喇叭，连按钮都是粉色的，“要把按钮打开吗？”


    夏纪：“可以。”


    同桌兄按开了喇叭按钮，调整方向，方便夏纪在双手不离开方向盘的情况下用喇叭说话。


    夏纪把副驾的车窗按了下来，清了清嗓子，“黑色轿车车主请注意，您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本车的摄像头下。若想在网上见到自己丑陋的嘴脸和插队失败还没白嫖到他人车辆过路费的恶劣行径，就继续骂。”


    声音经过喇叭放大，往外扩散。


    原来副驾放这么个喇叭，是这个作用……


    同桌兄瞠目结舌，不忘手动调整喇叭的音量，不至于大到影响到前方收费站的工作人员，也不会小到黑色小轿车车主听不见。


    夏纪为了让黑色小轿车车主听得清楚，贴心地再重复了一遍。


    第二遍还没讲完，那人已经彻底闭嘴了，车窗也摇了上去，关得严严实实。


    夏纪好心询问一句：“怎么不继续说啦？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说完这句，示意同桌兄关了喇叭，“帮我收起来，谢谢。”


    “……噢好。”同桌兄照做，副驾的车窗也被夏纪关了上去。


    舒舒服服蜷缩在后座的呱呱实时播报：【已记录整理成瓜，请宿主查阅并选择是否提交。】


    夏纪：开放一些权限给呱呱后，她真的轻松很多。


    车子通过收费站，同桌兄看了眼车载小摆件上的时间，才三点多一点。


    这时间要早不早，要晚不晚的，离饭点十万八千里，怎么履行他给夏姐画的饼说请客吃米线？


    忽的，同桌兄灵机一动，他想起从大学室友那学来的新词汇，“夏姐，去吃下午茶吗？”


    同桌兄都会邀请下午茶了，夏纪来了点兴趣：“吃什么？”


    同桌兄：“咱们一高后门的那家砂锅米线。”


    这饼得落到实处，以后才有理由继续蹭车。


    用米线做下午茶吗？不是不行，正好她也饿了。


    夏纪点头：“可以。”


    她把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左车道，目的地南盛一高后门。


    南盛一高附近算得上好吃的就那么几家，夏纪严选的就这家砂锅米线和正门面馆有自己的店铺。


    其余的基本是流动摊位，这个点还没推过来出摊。


    停好车，夏纪和同桌兄进店时还不到四点半，坐在收银机后边记账的店长姐姐寻思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下意识抬头。


    夏纪每觉得哪样食物好吃，就会沉迷进去，连吃很长一段时间。


    后门的这家砂锅米线，夏纪带不少同学来吃过，店长姐姐早就眼熟她了，还有经常被夏纪抓过来的江瑟。


    今天一起过来的同桌兄，来店次数虽然比不得江瑟，但店长姐姐还是有些印象，她记得这是夏纪的同学。


    上课时间，来的是夏纪，店长姐姐就见怪不怪了，她：“小夏又逃课出来了？”


    后一想，又有些不对，夏纪去年六月就参加完高考了，现在应该是学校放假，回来过寒假的。


    “嗐，瞧我这记性，你都大学了，哪里还用得着逃课？”


    店长姐姐笑盈盈地起身招呼两人：“随便坐，刚打扫过，桌椅都是干净的。”


    “你们吃什么？小夏还是老样子，酥肉酸辣米线加鱿鱼，中辣大锅，不要小葱香菜，豆芽青菜换海带丝？”


    夏纪点头：“嗯嗯，老样子。”想了想，补上一句，“再加一个煎蛋吧姐姐。”


    一进店闻到米线的香味，夏纪就觉得自己已经饿到不行，肯定是中午没吃饱。


    “好。”店主姐姐看向同桌兄，“小夏的同桌呢，你吃什么？”仔细回忆一下，“酥肉麻辣三鲜米线，中辣大锅？”


    同桌兄点头：“是的，谢谢。”


    不管听过多少次，都会为夏纪这一长串的食用备注咋舌。


    “稍等哈。”店主姐姐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身走进厨房，把两个洗干净的砂锅放到灶台上。


    阔别一个学期再吃这家砂锅米线，夏纪还是觉得好好吃。


    同桌兄没有打扰夏纪的意犹未尽，过去结了账。


    “姐姐再见~”


    两人挥别店长姐姐，一起往外走。


    经过一家漫画屋，夏纪想起同桌兄经常来后门租借漫画书，还好心分享给她和班上同学，顺口问同桌兄：“你是不是在这家漫画屋办会员卡了来着？退会员卡了吗？还是打算寒假回来继续租借？”


    同桌兄到极奚电子科大读书去了，除了节假日，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极奚市了，应该没什么空闲时间过来租漫画书带到学校去吧？


    同桌兄听后皱了皱鼻子，“叶川你还记得吧，那小子把我租的《全职猎人》搞坏了，押金都没够赔的，还另付了一些。”


    夏纪：“……搞坏？”


    夏纪还跟同桌兄是同桌的时候，叶川就坐两人后面那排。


    后来班主任嫌夏纪和同桌兄每天嘀嘀咕咕太吵了，把两人分开，顺便把话多又成绩下降的叶川提溜到讲台侧面的专属座位。


    同桌兄：“老班把我们座位调开那次，叶川不是摸底考成绩下降了嘛？被他爸发现背包里的漫画书了，恼怒之下全撕了。”


    ……成绩下降还会被家里人撕书吗？


    夏纪家里都没管过她成绩，只在她提出要补课或者要怎么样的时候负责出钱。


    与她玩得好的江瑟没有父母管，夏纪还没有见识过这种情况。


    夏纪也无法想象江倏女士和夏谷先生，这两人中的一个或两个，会因为她的成绩闹出这出。


    在这方面，她的父母还算是开明的。


    #


    夏纪回南盛的第二天，有高中同学邀请她出来玩。


    在江瑟请假不在学校的日子里，夏纪课间除了与同桌兄嘀咕八卦，就是与这个同学和另一个女生一起玩。


    高中那会儿，这同学就不怎么喜欢读书，高考完填志愿，大概是考虑到男友在南盛，她不想异地，就选了南盛文理学院的护理专业。


    听说夏纪回来了，她就立即喊上了夏纪和另一个女生。


    三人约在街心花园的炸鸡店见面，夏纪早早到店，先点了她想吃的炸鸡腿和鸡块，再加一杯可乐。


    等餐食上桌，小聚会发起人丁雨来了，她把小挎包往夏纪旁边座位一放，就跑到前台去点单了。


    两人边吃边等第三人，也就是吴声。


    炸鸡吃得差不多了，两人都只剩下小半杯可乐，姗姗来迟的吴声已经迟到了小半个小时。


    夏纪选的位置靠窗，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吴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白净的脸冻得鼻尖红红。


    她低低“哎”了一声，提醒丁雨：“吴声来了。”


    丁雨放下可乐，冲着小心推门走进来的吴声叫道：“吴声，你终于来了！”


    吴声怔了一下，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哈，刚刚去做检查了，前面有人医闹，我躲得远了点，轮到我检查就有些晚了。”


    “检查？”夏纪闻声问她，“你怎么了吗？”


    吴声抿了抿唇，面上有些犹豫。


    夏纪看她不太想说，“不想说就算啦，只要身体健康就行。”


    吴声“嗯嗯”点头，“谢谢哈。”


    这时候，丁雨提醒吴声：“我们已经吃完炸鸡了，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去点？”


    吴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不吃了。”


    夏纪和丁雨也没有勉强，三人就坐在窗边聊了聊。


    夏纪注意到，每当提起大学生活，基本都是丁雨在说，吴声一直在沉默。


    临到五点，吴声被一通电话叫走。


    离开前，她的面上满是歉意：“实在抱歉，家里有事，下次再一起吃饭哈。”


    “没关系，家里事要紧，你先回去吧。”夏纪挥了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吴声走到路边一辆灰色私家车跟前，坐进副驾驶后，车子迅速离开。


    夏纪目送那道步伐沉重的身影随着私家车离开，才偏头看向丁雨，“吴声她……”


    丁雨和夏纪对视了几秒，才一拍脑门，“噢！忘记你可能不知道了。”


    “吴声高考不是考砸了嘛，她家就把她安排去结婚了。”丁雨也不管夏纪听没听清，一股脑说出来，“她怀孕几个月了，刚刚应该是去做产检。”


    夏纪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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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不太能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啊？”


    呱呱的两只耳朵支棱起来，学着夏纪的样子：【啊？】


    丁雨的右手搅动着可乐杯里的冰块，“别‘啊’了，是真的。”


    夏纪努力消化着丁雨说的，尝试理解：“吴声平时学习都很努力，上课也特别认真，她只是考砸了一次，还能复读吧？”


    她接连说出几个人名，都是班上的同学，“他们都直接复读了啊？”


    丁雨耸了耸肩：“不一样，吴声家里条件不好，本来就只打算供她读完高中。她同家里抗争过，家里勉强松口说她只要考上985、211，砸锅卖铁都送她去读。”


    结果是吴声压力太大，考得还不如平时的摸底考，家里也没有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吴声怀孕已经几个月了，算算时间，很可能是高考填志愿失败就听从家里安排跟人结婚了。


    吴声同家里的抗争，是否就包含了没考上985、211学校，就自愿跟人结婚？


    夏纪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说什么，要是吴声早点说出来，或许她可以帮帮忙，不管是学习方面还是经济方面。


    就算她一个刚成年的女生能力不够，也还有江倏女士在后面托底。她夏纪想不到、无法解决的，江倏女士未必不行。


    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晚了？吴声的家里人和现在的合法丈夫，会怪夏纪多管闲事吗？


    吴声自己呢？她需要吗？


    晚上夏纪和丁雨一起吃了自助烤肉。


    丁雨端着手里加热过后的豆奶猛喝一大口，同夏纪说她自己那段时间也在被家里闹，因为她不爱学习，也不肯跟刚进汽修厂当学徒的男朋友分手。


    等她知道吴声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都来不及了，所以她只能时常喊吴声出来小聚一下，稍微缓解下吴声压抑的情绪。


    至于远在极奚的夏纪，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丁雨不认为同龄的夏纪就能比自己有办法到哪里去。


    #


    夏纪回家洗漱完躺到床上，点开吴声的球球号看了许久，昵称无声，蓝色渐变的头像呈灰色，表明球球号的主人不在线。


    头像下方的个性签名是一句“我尽力了吗”。


    呱呱趴在旁边的枕头上，期期艾艾地同夏纪说：【宿主，她是不是有些可怜啊……】连它一个系统都忍不住同情了。


    夏纪没再犹豫，在输入栏打下一行字：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或是直接找我妈妈。


    发送成功。


    吴声知道夏纪家住哪里，也知道夏纪的妈妈是谁。


    夏纪没有把话说得太明，一方面是不确定吴声是否需要，另一方面是不知道吴声是否会被家里人长时间看着。


    毕竟，今天下午的女生小聚会，吴声不过在炸鸡店待了半个小时，就被家里人催走了。


    路边那辆接吴声离开的私家车，应该是吴声夫家那边的人吧？


    因为丁雨说吴声家里的条件不好，应该买不起车。


    手机振动了一下，夏纪以为是吴声回复了她的消息，球球设置的隐身状态。


    定睛一看，她与吴声的聊天内容并没有增加，左边的头像仍然灰着，上一条记录还是高考前一天吴声问的一道模拟题。


    左上角有一条未读消息，夏纪点过去，是迟之发了句“寒假快乐”。


    迟之他们系考完试放假了？这也太礼貌了吧，放个寒假也要发句祝福，该不会过年也群发祝福吧？


    夏纪这般想着，复制粘贴了对方的话，又发送回去。


    #


    又过几天，是高中班干部发起的一次班级聚会，邀请了各科老师参加。


    而这一次，吴声没有来。


    吴声一直没有回复夏纪的私聊消息，夏纪不确定吴声是没有登过球球查看消息，还是看到了当没看到。


    她点进好友列表的高中组里，蓝色渐变的头像仍然躺在那里，还是一片代表不在线的灰色。


    这次班级聚会，各科老师都来参加了，除了被停职的语文老师。


    作为走在早恋第一线的丁雨还带来了她的男友。


    丁雨挨着夏纪坐，吃饭的时候两人一直聊天，仿佛有聊不完的事情。


    丁雨的男友就坐在丁雨另一侧，时不时给她夹点菜。


    夏纪还是有些担心时不时她发的消息被吴声的家里人看到了，于是吴声被家里人如何对待了。


    于是她趁着与丁雨聊天，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吴声今天怎么没来班级聚会。


    好在丁雨立即给夏纪解了惑：“吴声家里不让她跟任何男的接触，上次是看我和你都是女的才同意让她来的。”


    她“啧啧”两声，“本来她家里人也不让吴声跟我来往的，说我有男友，万一带坏了吴声。我搁那发疯，说不让吴声来见我，我就报警说他们囚禁花季少女，还要告他们谋杀。”


    夏纪上下看看丁雨，她印象里的丁雨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看不出来呀。”


    “都是被逼出来的。”


    丁雨放下筷子，让她男友别给夹了，吃不完，然后继续同夏纪说：“其实主要原因是我告诉他们，吴声的状态已经明显有些不对了，他们要是逼得急了，恐怕人会出什么意外。”


    她能做到的就只有稍微缓解下吴声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心境，更多的却是无法再做到。


    要说举报吴声被家里人包办婚姻，可与男方走进公证处登记结婚的又确实是吴声自己。


    不管吴声去的是泥潭还是什么，都得吴声自己说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