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三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老者，在王德的引领下走进了政务院。


    为首的，正是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


    他身后的，是博陵崔氏的家主崔信，和陇西李氏的家主李德奖。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三位爱卿平身，赐座。”


    待三人落座后，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示意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将刚才的困难，原原本本地，又对他们说了一遍。


    长孙无忌负责讲钱和人力的缺口。


    高士廉负责讲教育和教师的困境。


    他们都是聪明人，哪里会听不出皇帝的言外之意。


    大唐要发展，缺钱，缺人。


    而这些钱和人，都在你们世家手里。


    是你们主动拿出来，还是朕亲自来取？


    这是一道选择题，也是一道必答题。


    在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说完之后，大殿内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裕等三人的身上。


    就在此时，李世民开口了。


    他决定不再铺垫，直接扔出了自己的底牌。


    “诸位爱卿，”他环视众人，“朕意开设恩科。”


    恩科，即非常规的科举考试，通常在国家有重大庆典或急需人才时开设。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由皇帝根据实际需要，临时决定考试的内容、标准和录取人数，绕开吏部繁琐的常规流程。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政务院新设各部，皆缺人手，而教化万民，更是刻不容缓，教师缺位甚巨。”


    “故，自今年起，连开三年恩科，大量招收有识之士，不问出身，不拘一格。”


    “其考核标准，亦当从简。”


    “凡能通过县试者，便可授予‘准教师’资格，入各地学堂任教。”


    “凡能通过州试者，便可入各部衙门，为‘见习行走’，即唐代的低级吏员。”


    “凡能通过道试者，可直接授予低品官职，下放地方，主理一地庶务。”


    “若能通过殿试，便入政务院，在各部观政习政，优异者，直接简拔任用！”


    李世民的这番话，已经不是在挖世家的墙角了。


    这是要直接掀了他们的房顶！


    科举，本就是悬在世家头顶的一把利剑，只是过去这把剑还不够锋利，世家尚有办法应对。


    他们可以通过垄断教育资源，让寒门子弟根本没有参加科举的能力。


    他们可以通过在朝中的影响力，干预考官的任命和录取的结果。


    但现在，李世民要做的，是把这把剑，换成一柄开山巨斧。


    连续三年，大幅降低录取标准，不问出身。


    这意味着，只要粗通文墨，就有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吃皇粮的官吏和教师。


    这将彻底打破世家对官位和知识的垄断，动摇他们统治数百年的根基。


    所有人都看着王裕三人，想看他们如何应对这雷霆一击。


    崔信和李德奖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握紧了。


    然而，为首的王裕，却依旧镇定自若。


    他甚至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缓缓站起，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王裕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为国求贤之心，我等万分感佩，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亦是我大唐万世之基。”


    他没有反对。


    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他直接将李世民的举动，捧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


    这一下，反倒是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李世民给整不会了。


    他原本预想的，是对方的激烈反对，甚至是当庭抗辩。


    他连如何反驳，如何恩威并施，都已经想好了。


    可现在，对方一上来，就全盘接受，还送上了一顶高帽子。


    这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敢问陛下，”王裕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不知这修路、开矿、兴学，总计还需要多少资金投入？”


    来了。


    李世民心中一定。


    他知道，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目的。


    先用漂亮话堵住自己的嘴，然后就开始哭穷、谈条件。


    这些世家大族的家主，果然个个都是老狐狸。


    “此事，你们可与辅机详谈。”


    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将皮球踢给了长孙无忌。


    他不想在具体的钱款数目上，与这些人过多纠缠。


    他只想尽快确立“恩科”这个大政方针。


    然而，还不等李世民说出下一句“钱的事好商量，但这恩科必须推行”的话。


    王裕又紧接着开口了。


    他的话，再次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陛下，钱款之事，我等自会与赵国公商议，必不让陛下为难。”


    “此外，臣等在此，亦可代表五姓七望向陛下表态。”


    王裕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掷地有声。


    “待恩科之令下达，我等必会敦促族中子弟，凡年满十六者，无论嫡庶，皆需赴考，以为天下表率！”


    “臣相信，其他不在长安的各家家主，也必然会与臣等有同样的想法。”


    这一下，不光是李世民。


    整个政务院的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走向。


    世家，不仅不反对这场足以动摇他们根基的科举改革，反而要主动拥抱它，甚至要带头参与？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就连长孙无忌这样的老狐狸，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这背后的道道。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以退为进？


    还是另有图谋？


    大殿内，在短暂的尴尬和错愕之后，李世民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从御座上站起，走下台阶，亲手扶住王裕的手臂。


    “王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有你们几家带头，何愁天下不归心，何愁大唐不兴盛！”


    无论对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在此时此刻，他们表现出的姿态，是完美的。


    是无可指摘的。


    李世民必须给予最高的赞誉和肯定。


    这不仅是做给他们看，更是做给天下人看。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吗？”李世民环视殿内众臣，“太原王氏、博陵崔氏、陇西李氏，为国分忧，为天下表率！”


    房玄龄、魏征等人立刻会意，纷纷起身，对着王裕三人拱手称赞。


    “王公高义，我等佩服！”


    “三位家主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


    就连角落里旁听的李泰，都忍不住多看了王裕几眼，心里暗自佩服。


    这老头，不简单。


    程咬金和尉迟恭也难得地开口了。


    “王老头可以啊，比俺老程有钱，还比俺老程会说话。”


    “确实是个敞亮人。”


    一时间，整个政务院内，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王裕等人，享受着这至高的荣耀，脸上却始终保持着谦恭的微笑。


    直到这波赞誉的声浪，逐渐平息。


    王裕才仿佛不经意间，抛出了他的下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角落里正在奋笔疾书的李泰。


    “陛下，臣还有一事，冒昧请教。”


    PS:在外面出差，本来想定时了，结果我手残了……明天只有四千字了对不起啊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