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致命一刀

作品:《改运奇书

    王晓亮其实还想继续翻下一页,但想起了前一页的忠告。


    他停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是有所悟了,但这够吗?


    正在犹豫之际。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从隔壁床传来。


    是老大李军。


    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好怕……”


    李军的哭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一闭上眼,就是老三……就是他掉下去的样子……还有老四那个笑声……”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二,我好怕啊……”


    王晓亮把书塞进枕头底下,坐起身,拍了拍老大的后背。老大的身体僵硬,肌肉绷得像石头。


    “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王晓亮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过去了吗?


    根本过不去。


    “过不去!”老大猛地坐了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王晓亮,“怎么过去!死了一个,疯了一个!我他妈早就快疯了。”


    王晓亮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老大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却毫不在意。


    “我毕不了业了……我拿不到毕业证,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每天睁开眼睛,不是刷短视频,就是打游戏,混吃等死!每个月就等着我爸妈把钱打过来!我他妈的就是个吸血鬼!”


    “这种日子就剩下几个月了……我他妈连毕业证都可能拿不到……我能干什么?我出去能干什么?”


    “我这个废物,我该怎么办啊?”


    李军的每一句嘶吼,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晓亮的心口。


    因为他骂的,又何尝不是自己。


    王晓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想了很久,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别想那么多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去打工,送外卖,端盘子,总能养活自己吧?”


    “养活自己?”老大惨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考上大学,到头来,就是为了去跟那些初中毕业的人抢饭碗?去送外卖?去当苦力?就算我想通了,我爸妈也想不通吧?”


    “当初折腾个什么劲儿?我不如就在我们十八线城市待着!当个小职员,做个小买卖,也比现在强!”


    王晓亮无法反驳。


    是啊,何必呢?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房间里,只剩下老大粗重的喘息声。他的抽噎渐渐停止了,一脸的呆滞。


    两人相对无言,被一种名为绝望的巨大阴影笼罩着。


    许久。


    “晓亮。”老大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嗯?”


    “你知道……老三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吗?”


    王晓亮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是因为……和他女朋友分手吗?”王晓亮觉得老三始终是走不出失恋的阴影。


    这件事,全寝室都知道。老三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是他的同乡,两个人从高中就在一起了,感情一直很好。


    前段时间,女孩儿提出了分手。


    老三为此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两天,整个人都脱了相。还是他们几个兄弟硬拖着他去食堂,灌了两碗粥,他才慢慢缓过来。


    可那不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吗?


    “是,也不是。”老大摇了摇头,他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盒,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憔悴的脸。


    “分手是第一刀。”


    “他被学校开除了,这才是致命的一刀。”


    “你昨天不在,辅导员来寝室找他谈的话。开除通知,昨天下午就下来了。”


    开除?


    为什么?


    对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这两个字,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它意味着四年青春付诸东流。


    意味着所有努力化为泡影。


    意味着从此背上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原来,让老三决绝的原因,是这个。


    那个曾经爱笑,爱开玩笑的兄弟,能让寝室一直不断电的能人,在被彻底剥夺了未来之后,选择了用最惨烈的方式,终结现在。


    “咚咚咚!”


    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打断了房间里的死寂。


    王晓亮和老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惧。


    老大下意识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王晓亮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保卫处的干事,一脸严肃。旁边一个是教务处的老师,戴着眼镜,微笑着。最后面,是他们的辅导员,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三自杀的事情,此时脸显得特别的白。


    “王晓亮,李军。”保卫处干事开门见山,“跟我们走一趟。”


    教务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补充道:“有几件事情,需要跟你们交代一下。”


    王晓亮和李军默默地穿上鞋,跟在他们身后。


    宾馆的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型会议室里,几位老师示意他们坐下。


    “叫你们来,主要是三件事。”教务处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第一,关于周涛(老三)同学被开除的事情。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对逝者的尊重,学校研究决定,撤销对周涛同学的开除处分。这件事,希望你们不要再对外扩散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晓亮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人死了,处分就撤销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第二,周涛同学和赵伟强(老四)同学的家长,今天下午会到学校。你们作为他们的室友,等会儿回宿舍,把他们的个人物品、行李,都收拾一下,打包好,送到教务处来。”


    “第三,”老师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见到家长,安慰几句就行了。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明白吗?”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关于开除的事?


    关于老三死前最后的绝望?


    关于这个冰冷无情的学校?


    辅导员看着他们俩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忍,补充了一句:“你们也节哀。学校会尽力做好善后工作的。”


    善后工作。


    说得真好听。


    就在几位老师准备带他们离开的时候,王晓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老师,赵伟强怎么样了。”


    “他已经确诊为精神分裂了。”


    恐惧更上心头,为老四担心,更加确定了404寝室真是个不祥之地。


    “那,我们……我们能换个宿舍吗?”


    教务处的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而公式化的微笑。


    “王同学,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现在临近毕业,宿舍资源非常紧张,调整起来难度很大。你们先克服一下,学校会考虑的。”


    会考虑的。


    就是拒绝了。


    王晓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从会议室出来,几位老师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他和老大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


    大厅的角落里,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王晓亮无意中一瞥,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胡子拉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宽大的外衣也皱巴巴的。


    整个人,颓废,肮脏,狼狈不堪。


    他突然想起了《命书》上的那句话。


    “洒扫庭除,使身不近秽;肃洁仪容,使秽不附身。”


    秽。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不就是“秽”的最好诠释吗?


    都说幸运是女神。


    如果幸运真的是一位女性,看到自己这副尊容,恐怕连多待一秒钟的念头都不会有吧。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厌恶,从心底升起。


    “走吧,回宿舍。”老大在一旁催促道。


    他在哭过之后,情绪好像好了不少。


    “嗯。”


    老大走在他身边,低声咒骂:“妈的,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人死了,就把开除决定撤了,早干嘛去了?现在让我们去收拾东西,不就是想把责任撇干净吗?”


    王晓亮脑中灵光一闪。


    “老大,学校这样做,无非是让家长觉得,老三的死,是他自己的个人原因,跟学校没关系。比如失恋了,找不到工作什么的。”


    “对啊!到时候他爸妈来了,学校就把这些‘证据’一摆,再给点抚恤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老大愤愤不平。


    “老三这个逼,真他妈不仗义!就这么跳下去了,一了百了!他解脱了,不就是失恋吗?不就是开除吗?多大的事!我操!”


    “还有学校,莫名其妙就给个开除!他妈的,不就是挂了几科吗?至于吗?每年挂科的那么多,怎么就非要弄他?”


    “这个世界真他妈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还没毕业,家里就给安排好了工作,留校当老师,进国企,当公务员?我们呢?我们就像狗一样,毕业就失业!”


    他的抱怨,从老三,到学校,再到整个世界。


    最后,他把矛头指向了老三的女朋友。


    “还有梁燕妮!真不是个东西!当初老三对她多好?省吃俭用,给她买手机,买化妆品!结果呢?来了大城市,见了花花世界,就把人给踹了!嫌我们老三穷,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这种女人,真他妈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王晓亮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李军需要发泄。


    他也需要。


    只是,他把所有的怨与恨,都压在了心底,压在那本诡异的《命书》之下。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那栋住了快四年的建筑,此刻在王晓亮眼中,却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


    水泥地上,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留下了与周围水泥地不一样的亮色。


    老大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四楼那个空洞的窗口,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王晓亮也抬起头。


    那个窗口,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初春的风,阵阵袭来,让两个年轻人一起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