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作品:《彀中

    他们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店主人也能谅解他们的苦楚,最后一合计,只好各退一步,道:“好罢……不过也只能退三分之一的钱,毕竟这些书……还给我也是浪费,还不是只能砸在手里。自认倒霉算了……唉……”


    那几人当即喜上眉梢,道:“祝东家财源广进!”


    几人拿了钱走了,剩下的一堆书,与废纸无异。


    店主人将那些书丢出门外去了,谢菩提从旁看着,没说话。


    一盏茶功夫过去,忽然有人俯身捡起了那堆书,谢菩提悠哉喝茶时,闲闲投过去一眼,便倏地顿住。


    苻玄英与他对视一瞬,仿佛没有看见他,又去捡自己的书,神情平静,半边脸上又戴上了那个面具。


    谢菩提的手攥紧了茶杯。


    不远处,正有几个华服少年结伴走过来,远远看见苻玄英,便立即换了一条道,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可那声音也不算小。


    “苻郎君如今竟沦落至此么?我们是不是该上去帮扶一二?”


    一人阻道:“你说什么呢?如今二皇子水涨船高,苻家早已没落,只靠着一个苻修远撑门面,我看哪,树倒猢狲散,他苻家也早晚要人去楼空了……大家改换门庭还嫌来不及,你又何必上赶着去淌这趟浑水?”


    于是乎,那人便不再说话了。


    这世间拜高踩低本是常事,谢菩提早见识过人情冷暖,见这些声音也不觉得有错。


    只是,苻玄英恐怕还没有见识过世间的险恶。


    另一边,苻璋携随从在街上采买东西,远远瞧见这一幕,脸色大变,怒不可遏:“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话落,苻璋撸起袖子便想冲上去同他们理论,然而却被随从险险拽住。


    随从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二郎君,您日后入朝为官,也是要与他们共事的,他们说的……也不全然是假。如今老爷为朝中之事心力交瘁,只望郎君忍一时之气,别再惹出乱子。”


    苻璋一时哽住,竟是无计可施,只好停住脚步,权作自己没有看见。


    谢菩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有一瞬,竟替苻玄英感到些微不甘,又很快随风流云散。


    他走上去,低身帮苻玄英捡起了剩下的文章,苻玄英淡淡接过,不置一言。


    这些时日,谢菩提几度想要同苻玄英搭话,然而苻玄英一律置若罔闻,并不与他说一个字。


    谢菩提试探着道:“师兄……”


    苻玄英也不理会,谢菩提等了片刻,意识到苻玄英当真不打算再理会他了,心中无端觉得好笑。


    不知为何,苻玄英如此做派,反倒令他觉得真实,至少比从前泛滥的笑容要好得多。


    很快,苻玄英上了苻家的马车,谢菩提便不能再追上去讨没趣了。


    他如今算是被苻玄英讨厌了么?


    谢菩提目送马车远去,旋即被一人拦住,竟是苻璋。


    谢菩提道:“苻郎君有何见教?”


    苻璋真挚道:“谢郎君,多谢你。”


    谢菩提一怔,脸色难言,不知苻璋的感谢从何而来。


    苻璋道:“这些时日,兄长……的消息不胫而走,邺都人人都远着他,只有谢郎君你待他不离不弃。古人云,患难见真情,其此之谓也。谢郎君盖有古人之风。”


    谢菩提怔了片刻,道:“……我与师兄,自是金兰之交,做这些也是应当的。”


    他也已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


    苻璋信以为真,又道:“谢郎君是想再同兄长寒暄么?兄长态度冷淡,还请谢郎君勿怪,毕竟此等事落在谁的身上……都不会好受。何况兄长昔日风光无限呢……”


    谢菩提想,苻玄英如此八面玲珑,教出的弟弟倒是天真无邪。


    末了,苻璋道:“谢郎君不必在意,若是不嫌弃,便乘我的马车一道回去罢?”


    谢菩提自是却之不恭。


    那日风雪太大,苻玄英自火灾后,身子骨便差了不少,甫一回去便发了风寒。


    苻璋请郎中看过了,又开了方子命人熬了药。


    到了夜间,苻玄英昏昏睡去,谢菩提前来看望,主动领下喂药的差事,遣走了婢女。


    他没吹药,舀起一勺乌黑浓稠的药汁,送到苻玄英唇边,漫不经心喂进去。


    苻璋见状道:“有劳谢郎君费心了,有郎君在旁侍奉,我也可以放心了。”


    谢菩提颔首道:“苻郎君慢走。”


    送走苻璋,谢菩提垂下眼,抬起苻玄英的手腕,拂开袖子,看见那道已经结痂的难看伤疤,手指抚上去摩挲。


    他看着苻玄英的脸,心道,跌落神坛、容貌尽毁的可怜虫。


    自今已往,是属于他的了。


    ·


    太极殿。


    朝会已至尾声,一位官员手持笏板,朝前一步,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颔首。


    官员似乎有几分犹豫,瞧了站在一旁的魏岐一眼,方道:“陛下,微臣听闻二殿下遴选的那名伴读,行事做派实在狠辣,先前贵妃娘娘的族人不过是去二皇子府中叙舅甥之情,那谢离却背地里设计,让云大人家财殆尽,此举不仁不义,只怕有负天下民望。”


    见魏岐不声不响地看着自己,官员脸色稍白,又宽声道:“二殿下,微臣绝无意冒犯殿下,只是常恐殿下年少,为奸人蛊惑,和贵妃娘娘母子离心啊……”


    皇帝皱了皱眉,他也略听过这个谢离的名讳,只道是市井小民,没放在心上,如今闹出这样的事,他自然不喜。


    皇帝道:“长青,你如何看待此事?”


    魏岐道:“古人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众官员一时静了下来,二皇子的作风还与往常一样,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只是他也不是能听取谏言的性子。


    皇帝又道:“此人毕竟家世寒微,行事太过冒进,未见得是好事,你若要选称心的伴读,在京中世家中遴选即可,无端选这么一个人,却是非要豢养豺狼。”


    魏岐道:“儿臣有识人的眼力,自不会使人为豺狼我为鱼肉,蛟龙猛兽亦可驯。”


    众人心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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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子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但见皇帝不失赞许地点了头,众人便心知自己不该再多言,纷纷闭上嘴,缄口不言。


    出了议政殿,魏岐派人叫停了施在谢菩提身上的板子,施罚的人才下了三板,见魏岐来到,立即躬身道:“见过二皇子,只是……这是陛下的命令……”


    魏岐道:“父皇已下令不必再打,下去。”


    宫人领命,机灵地退下了。


    谢菩提从木板上起身,低身行礼,魏岐先一步将他扶了起来,道:“此事你做得太过血腥,也不够体面,给人留下了话柄。”


    谢菩提低首,道:“臣知罪,多谢殿下相救。”


    魏岐道:“不过,我却很欣赏,你做的很对,只是日后别再留下痕迹。”


    谢菩提一顿,道:“谨遵殿下之命。”


    旋即,有云贵妃宫中的人来,请走了魏岐,十一却留了下来。


    十一盯着谢菩提道:“你不是真心忠于殿下罢?”


    谢菩提一滞,道:“大人何出此言?”


    十一嗤道:“你自己心中清楚,殿下好心赏识你,提拔你,在陛下面前护着你,只盼你别狼心狗肺地辜负殿下栽培。若你想对殿下不利,我也绝不会客气。”


    谢菩提道:“二殿下让大人来提点我?”


    十一噎住,半晌,道:“你多想了。殿下可不会如此多疑,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命攥在殿下手中。别做多余的事。近来,你与那苻家废人走得太近,不得不令人怀疑你有几分忠心。”


    谢菩提道:“忠心与否自不在嘴皮子功夫,大人自会明白。何况,我与师兄毕竟有同门之谊,看望也是人之常情。大人何故生疑?”


    十一道:“你有分寸便好。”


    谢菩提便走开了,一步步走着,脊背逐渐挺直,头也慢慢抬了起来,眼神幽冷。


    忽然一阵风吹过,一人行至他眼前,身上带着一点寒气,然而脸颊却带着和暖的笑意。


    魏恬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道:“谢郎君!”


    借着,魏恬又兀自叹气道:“大齐冬日的天真不好,真冻得不行,我都快要不愿意出门了,好想一直窝在被窝里。”


    魏恬嘴上这么说,但其实还是照样每天出门,根本闲不住。


    谢菩提调整了神色,道:“冬日总会过去。”


    魏恬道:“是啊,过去了便好了。对了,谢郎君,你此刻可有空暇?”


    谢菩提思忖了一下,还未回答,魏恬便只当他同意了,拉着谢菩提的袖子便往一个方向走。


    既然如此,谢菩提便也无甚理由再推辞,索性跟着魏恬走了。


    只是不料,魏恬带他去的地方,却是东宫。


    东宫出奇的安静,宫人们见到魏恬,也仿佛轻车熟路,并不通传,直接让开了路。


    这是谢菩提第一次进东宫,太子的宫殿,里面挂着各式名家碑帖,鲜有名贵器物。


    见魏恬来,魏丹好似也毫不在意,数月未见,他的眉眼沉静了许多,谢菩提无端在他身上看见了魏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