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菩提道：“五殿下，实不相瞒，荀垚他因为上疏参奏二殿下手下官员，此刻已被押入天牢，严刑拷问。”


    魏恬惊讶睁眼，脸上神情不似作假，谢菩提道：“五殿下，您可有法子，能够救他出来？”


    沉思片刻，魏恬很愧疚地摇摇头，正色道：“谢郎君，并非我不想帮你，可是，我在宫中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历来各部司曹的事，我向来都不插手。自然，我也确实插不了手。”


    魏恬想着，又忍不住叹口气道：“若是得罪了大哥也罢了，他得罪了二哥，这确实有点难办。二哥他……比较……总之，我恐怕很难帮上什么忙。”


    谢菩提心中失望，仍是道：“五殿下不必自责。”


    魏恬又道：“不过，我虽然不能救他出来，但我可以设法令谢郎君见他一面。”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谢菩提道：“多谢殿下相助。”


    去天牢的路上，魏恬道：“谢郎君，我们此行是瞒着二哥的，势必要低调行事。因着少时我与狱卒有些交情，应该可以暂时瞒天过海混进去，可也只能冒险这一回了。”


    谢菩提道：“殿下为何……与狱卒有所交情？”


    魏恬道：“幼时，我与二哥去林中夜游，那时山中恰好有猛虎盘旋，我们不慎被那猛虎盯上，在夜色里发足狂奔，好容易死里逃生，侥幸捡回两条命来。却也因为此事，挨了父皇一顿罚，在祠堂跪了几日。而那位狱卒，则因为看守宫门不力要受死刑，我抓着父皇的腿猛哭，好说歹说劝父皇放弃了杀他，只把他送去看守天牢。”


    “所以，这些年来，偶尔也和这位狱卒喝上几杯闲酒。”


    说话间，他们已行至天牢，这里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魏恬与那狱卒低声几句，他们来到关押荀垚的牢房前，看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荀垚，谢菩提的眼眶霎时泛红，撑着走进去。


    魏恬也敛了神色，放轻声音道：“荀、荀大夫……”


    谢菩提心绪只浮动片刻，压下伤心之色，冷静下来道：“荀垚，我们问清了你的案情，说到底，只要你认下背后指使之人，便能出去。”


    荀垚喉头一股血气，艰难道：“不行。”


    魏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谢菩提心中明白荀垚的固执，他还是继续劝了：“为何不行？你难道真的要在这里送命么？！”


    荀垚脸色苍白，唇色褪尽，依旧道：“我不会……这样做……”


    魏恬也在旁边干着急，闻言急声道：“荀大夫，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肯颠倒黑白，可你如今当真性命攸关，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你不如便认下吧，此事说到底不过是大哥二哥意气之争，你被无辜卷入，本就是被殃及的池鱼，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自保。想来，便是大哥，也一定能体谅你的。”


    荀垚疲乏地垂下眼，道：“不。”


    谢菩提一直冷眼看着，到了此刻，他心中怒火烧心，终于忍不住揪起荀垚的衣领道：“荀无垢！你能不能清醒点！你到底在坚持什么？那些人的斗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这样做是送死，到底有什么意义！”


    荀垚道：“我不想……再有……咳咳……”


    谢菩提松开了手，他知道荀垚的意思，不愿有人再如同他的父亲一样蒙受不白之冤，可是，可是！


    谢菩提和魏恬谁也劝不动荀垚，到底也只能无功而返，除了一腔不甘，什么也做不了。


    魏恬对谢菩提道歉：“谢郎君，我当真尽力了，并非我不愿去和二哥求情，只是……我在二哥面前也实在没多少分量，他从来不听我的话，若是二嫂……”


    魏恬想了一阵，又苦恼道：“他似乎也不大听二嫂的话，母妃是决计不会帮我救人的，父皇……就更不用说了。大哥他……唉……”


    谢菩提摇头，轻声道：“五殿下，不是你的错。”


    魏恬低下头，羞愧难当：“不，谢郎君，恐怕很大一部分责任是在于我，我和二哥说话口无遮拦，在他面前提过荀大夫几回，恐怕正是让他注意到了……”


    谢菩提道：“殿下，即使你不说，也迟早会有这一日的，荀垚他根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早晚会这样。”


    “今日之事，仍要多谢殿下。”


    谢菩提将狸奴还给了魏恬，这狸奴认主，除了荀垚，也只有魏恬能制得住它。


    送走了魏恬，谢菩提仍然在想，那封不曾得见的信，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在天牢之时，谢菩提不好问出口。他想了一阵，等救出荀垚之后再问罢。


    近来学堂传闻，圣上有意于学堂中为几位皇子遴选伴读，这实是一桩鱼跃龙门的好机会。


    是以，众人都铆足了劲，发愤图强，以期在众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被选中的人。


    自从苏郃戴孝在家，谢菩提在学堂中又如同往日一般形单影只，旁人不会主动来同他说话，他日常所见的，唯有岳清涯和苻玄英两人而已。


    受了那样重的伤，苻玄英也并未告假，依旧每日来学堂。


    谢菩提从青石台阶上走过，远远便瞧见苻玄英坐在窗户边上，捧着一册书卷在看，见到他来，便展露笑颜。


    谢菩提不是很想走过去，但岳清涯在旁边看着他们，谢菩提仍碍于情面，要和苻玄英扮演一对如斯和睦的师兄弟。


    他走过去对苻玄英见礼：“见过师兄。”


    眼神不自觉飘向苻玄英手腕，自己先前打下的那个乱七八糟的死结早已拆了下来了，苻玄英的手腕上盖着广袖，看不出伤势如何。


    苻玄英同样对他颔首示意。


    待下了学，岳清涯走后，苻玄英对谢菩提道：“阿离，我有一法，也许可以救下你的朋友。”


    谢菩提顿住了脚步，看向苻玄英，等他说出法子。


    “昨日我在邺都走访，找到了一位十分合适之人，与你的好友身量相近，年龄也相仿，将他送进天牢，便可以命换命。”


    谢菩提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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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那人也是无辜之人……”


    苻玄英神情未改，理所应当道：“那人生来病弱，自少时起便重病缠身，身上天生数块斑点，胎记奇丑，一辈子都是如此半死不活的度日，即便活着，也只是徒增痛苦。”


    “与其任他毫无意义地病死，不如用来救人一命，至少还能全活一人。”


    这样的说法太过冷血赤裸，令人不适，可谢菩提一时间难以反驳。


    固然冷血，可说到底，谢菩提也只在意荀垚的生死，旁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只有这一个法子可以救下荀垚的话……也许，他也不是不能一试。


    谢菩提声音发涩：“那人，愿意么？”


    苻玄英温柔笑道：“我许诺给他百两酬金，他和家人都愿意守口如瓶。”


    谢菩提握紧了手，复又松开，摇摆不定。


    苻玄英道：“阿离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勉强，只是，再过一日，便要行刑了。”


    谢菩提抬头看苻玄英一眼，苻玄英对他笑道：“说到底，只是旁人的生死，阿离何必在意？”


    谢菩提低下眼，苻玄英说的不错，可是凭什么由他们来决断别人的生死？


    苻玄英为何不牺牲自己的性命。


    苻玄英的手搁在桌上，广袖下落，谢菩提清晰地看见了那道白皙手臂上横贯的刀疤，只要这道伤疤还在，他就不能理直气壮地责怪苻玄英。


    谢菩提站了半晌，道：“就按师兄所说的办。”


    当天后晌，谢菩提便见到了被救出的荀垚，苻玄英亲自将他送到了谢菩提家中。


    苻玄英道：“阿离，虽然他暂且捡回一命，可医馆自不能再开，最好是立刻离开邺都，再也不要回来，你该知道，二殿下做事是如何手腕。”


    谢菩提道：“我记下了。”


    苻玄英没有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谢菩提本想道谢，最后也未来得及说出口。


    荀垚醒过来时，谢菩提正在煎药，拿蒲扇给药罐降温，脸上被热气蒸腾出汗珠。


    荀垚直起身，慢慢坐了起来，他身上大大小小无数道伤口，行动缓慢僵硬。


    与谢菩提四目相对，荀垚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如何……救出……我的？”


    谢菩提将药壶提起来，倒进了碗里，拿勺子搅拌了一下，方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你不必多问。”


    谢菩提把药递过去，荀垚摇头：“我要……知道。”


    谢菩提沉下脸，看了荀垚一阵，道出真相：“寻了一个替死鬼，花了数百金，救下的。”


    荀垚心中震动，视线无声斥责谢菩提，谢菩提道：“怎么？你不想活，可我已经救下了你，那人此刻已经死了，若是你此刻寻死，那我的一番努力和那人的一条性命都通通白费了。你的死只是在白白牺牲，自投罗网也只会牵连背后帮你的更多的人。”


    “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好好喝药养病。”谢菩提再度把药汤递给了荀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