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斑块。


    601的客厅里，宋寻歌从沙发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沙发睡起来确实不如床舒服，但胜在安全。


    宋寻歌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那扇门还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板上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锁已经完全坏了。


    昨晚男人冲进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但现在想想，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家暴男罢了。


    宋寻歌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出门，轻车熟路地来到503。


    她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李灵，她看到宋寻歌，笑了笑：“进来吧，就等你了。”


    宋寻歌走进去，客厅里的沙发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陈缄坐在最边上，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正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看到宋寻歌进来，他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宋姐早上好！”


    那声音中气十足，活像一只刚睡饱的小狗。


    宋寻歌看了陈缄一眼，点点头：“早上好。”


    贾飞坐在陈缄旁边，状态截然不同。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浓得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他的左肩依旧空荡荡的，但绷带已经换过，看起来比昨晚干净了一些。


    刘琪琪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她一贯冷淡，但今天的冷淡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今天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的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虽然比贾飞好一些，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昨晚也没睡好。


    宋寻歌在陈缄旁边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人到齐了。”林国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递给宋寻歌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在李灵旁边坐下：“昨晚大家都还好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陈缄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挺好的啊，我回去就睡了，一觉睡到今天早上，我妈还给我做了早餐……”


    他说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看向贾飞和刘琪琪：“你们……遇到什么了？”


    贾飞沉默了一秒，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昨晚没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贾飞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回忆的事：“我‘女朋友’……她昨晚在我旁边蹲了一晚上。”


    陈缄愣了一下：“蹲了一晚上？”


    “对。”贾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我本来睡在沙发上，后来被她发现了，她说……‘你怎么又不跟我一起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敢睁眼，装作睡着了，一动不动，她就蹲在我旁边，一直盯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一直……一直盯着我。”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贾飞用仅剩的右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说：“她就那么蹲了一晚上，有时候伸手摸我的脸，有时候凑过来闻我，有时候在我耳边说话……说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个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不敢动，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就那么硬撑着，撑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走了，回到卧室去了。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若无其事地出门上班了。”


    贾飞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没……没事就好，起码没遇到危险。”


    所有人又看向刘琪琪，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我‘妈’昨晚也守了我一夜。”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有些神经质地扣了扣：“她在我门外站了一晚上，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又求我开门。”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是有两个人在她身体里轮流说话。”


    “哭的时候，说‘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妈妈只是太担心你了’，还说‘你开门好不好，妈妈想看看你’。”


    “骂的时候，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妈’，还说‘你是不是也想丢下妈跑了’。”


    刘琪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宋寻歌的目光扫过她的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我就坐在门边，听着她表演，听她哭，听她骂，听她哭完了再骂，骂完了再哭。”


    “一整个晚上。”


    刘琪琪说完，客厅里陷入沉默。


    陈缄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看看贾飞，看看刘琪琪，又看看宋寻歌，最后沉默地挠了挠头。


    他突然觉得，他这个五口之家……好像还挺不错的？


    他昨晚真的睡得很好，一躺下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今天天亮。


    今天早上，他‘妈’还给他做了早餐，夸他昨天去欢迎会表现好，主动加了那么多女孩子……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陈缄，就算他不说，看他这状态，都知道他过得蛮滋润的。


    林国栋嘴角抽了抽，李灵扶了扶额，贾飞面无表情，刘琪琪依旧冷淡，只有宋寻歌看着陈缄：“欧皇。”


    陈缄：“……啊？”


    宋寻歌移开目光：“没什么。”


    林国栋干咳一声，打破沉默，看向宋寻歌：“你呢？你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昨晚上应该也没遇到什么吧？”


    宋寻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还不错：“遇到了。”


    众人一愣。


    “遇到什么了？”李灵问。


    宋寻歌放下茶杯。


    “前男友。”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啊？”陈缄眨了眨眼睛：“前男友？”


    “对。”宋寻歌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半夜撬门进来的，想跟我好好谈谈，重归于好。”


    贾飞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现在对什么女朋友男朋友都心有余悸。


    刘琪琪的目光落在宋寻歌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呢？”


    “然后？”宋寻歌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踹开门，我捅了他一刀，然后跑了。”


    “捅了他一刀？”陈缄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嗯，剪刀捅的，不深，死不了。”宋寻歌继续说：“然后我跑到保安室，保安一开始不想管，我用居民满意度威胁他，他不得不管，把那男的按在墙上骂了一顿。”


    “那男的流了不少血，最后扶着墙走了。”


    众人：“……”


    陈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贾飞沉默了一秒，开口：“就这么……结束了？”


    “不然呢？”宋寻歌看了他一眼：“难道我还要请他吃个早饭？”


    贾飞被噎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刘琪琪的目光在宋寻歌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缓缓移开，没有说话。


    林国栋干咳一声：“那个……你没事就好。”


    “没事。”宋寻歌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灵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她总觉得，这个宋寻歌，和他们不太一样。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


    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后怕，要么庆幸，要么愤怒。


    她倒好，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语气平淡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经历了那些。


    李灵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在心里给宋寻歌加了一个标签——难以捉摸。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宋寻歌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昨晚上分析了一下。”


    众人都盯着她。


    宋寻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贾飞身上：“你昨天之所以出事，是因为你‘出轨’了那个男人的女友。”


    “你先不道德，所以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你。”


    贾飞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反驳。


    宋寻歌继续说：“但那种教训，一次就够了，现在你已经断了一条胳膊，那个男人的气应该也消得差不多了。”


    “下次他再想找你麻烦，你可以拒绝。”


    “拒绝？”贾飞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以拒绝？”


    “应该没问题。”宋寻歌回忆道：“昨天那个男人占据在道德点，他教训你的时候，力量和速度都明显不正常。”


    “但我那个不道德的‘前男友’，跟普通人差不了太多，速度，力量，防御，都很普通。”


    好一个不道德的前男友……


    宋寻歌继续说：“这说明居民满意度这套规则，同样可以限制npc。”


    贾飞觉得很有道理，沉默了一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宋寻歌转向刘琪琪：“你那边也是同理，你妈对你的掌控欲，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她要闹，就让她闹，只要你不犯错，理她，不回应，她就拿你没办法。”


    刘琪琪看着她，眼神复杂地点点头。


    宋寻歌最后看向陈缄，语气微妙：“额……你那边……继续保持。”


    陈缄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傻笑。


    林国栋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这些NPC的行动，其实也受到规则的约束？”


    “对。”宋寻歌点点头：“居民满意度，不只是限制我们，也限制他们。他们是居民，我们也是居民。在这个小区里，大家都得遵守同一套规则。”


    她顿了顿，补充道：“贾飞被教训，是因为他先做了错事，给了那个男人动手的理由。但如果那个男人再动手，他就是无理取闹，规则就不会站在他那边。”


    “同理，刘琪琪的妈妈再怎么闹，只要刘琪琪没有做错事，她就不能真的对刘琪琪怎么样。因为一旦她动手，就是破坏规则，她的‘满意度’也会受影响。”


    林国栋和李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有道理。”李灵点点头：“所以关键是要搞清楚，哪些事是‘允许’的，哪些事是‘不允许’的。”


    宋寻歌点点头。


    陈缄在旁边听着，一脸“虽然不太懂但宋姐说得都对”的表情。


    林国栋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分享一下昨天查到的东西。”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国栋和李灵昨天没有去欢迎会，而是在小区及其周围转了一圈，收集信息。


    林国栋说：“这个小区，五天之后有个重要的活动。”


    “什么活动？”贾飞问。


    “道德小区评比。”林国栋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道德小区？”陈缄眨了眨眼睛。


    “对。”李灵接过话头：“据说是整个片区的小区之间的评比，比的是小区的道德水平、邻里关系、居民满意度之类的。”


    “这个花园小区，是上一届的冠军。”


    宋寻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冠军？”


    “对。”李灵点点头：“所以他们对这个评比特别重视，如果今年能卫冕成功，会有很大的奖励。”


    “什么奖励？”


    “不知道。”林国栋摇摇头：“但肯定很重要，因为每个居民提起这个评比，眼睛都在发光。”


    宋寻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国栋继续说：“除了评比，还有一个事。”


    “什么？”


    “三好邻居。”


    陈缄愣了一下：“三好邻居？这是什么？”


    “就是最让居民满意的居民。”李灵说：“据说评比当天，会同时选出小区里最受大家欢迎的邻居，授予‘三好邻居’的称号。”


    “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林国栋摇摇头：“但应该是好事。因为昨天我们遇到的那些居民，提起这个称号的时候，眼神都很……渴望。”


    宋寻歌的目光微微闪动。


    三好邻居。


    最让居民满意的居民。


    这不就是他们的主线任务吗？


    让至少80%的居民满意。


    如果能拿到这个称号，是不是就意味着任务完成了？


    宋寻歌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林国栋看向众人。


    “五天之后就是评比，这五天里，大家要小心应对家里的NPC，同时尽量让周围的居民满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这个副本，真正的考验，可能才刚刚开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缄下意识往宋寻歌那边靠了靠。


    贾飞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琪琪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


    宋寻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小区里传来隐约的笑声和说话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显得那么正常。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层美好的表皮下面，藏着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