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终于睁开眼。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不知道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封杀他，他还能去别的平台。别的平台不要他，他还能转行做短视频。”


    他的声音很平静。


    “让他留在逗鱼。让他继续播。”


    “然后呢？”


    “然后——”苏砚顿了顿，“让他亲眼看着，逗鱼是怎么在我手里，变成他永远够不着的样子的。”


    陈明宇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恍然。


    杀人诛心。


    不是让他死。


    是让他活着。


    让他活在自己曾经最得意的舞台上，活在那座已经换了主人的王国里。


    活在每一个弹幕、每一句评论、每一个曾经捧他如今却开始质疑的声音里。


    让他每一天醒来，都要面对那个事实。


    他挑衅的新东家，是他的老板。


    他辱骂的那个人，决定着他的饭碗。


    他以为能踩下去的人，现在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蚂蚁。


    “留着吧。让他继续播。”


    这句话，比任何封杀、任何禁播、任何法律手段，都狠。


    陈明宇不再问了。


    他转回身，坐正。


    车内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苏砚再次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早上出门时，天云窝在沙发里，对他挥手的模样。


    “早点回来。”


    她说。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真正柔和下来。


    “嗯。”


    他在心里说。


    “就回。”


    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陆家嘴北滨江的地下车库。


    陈明宇从前座回过头：“苏总，明天上午和华威的第二次方案对接会，需要我提前把材料发您邮箱吗？”


    “发吧。”苏砚推开车门，“我晚上看。”


    “还有，远星资本那边后续的公开披露……”


    陈明宇压低了声音，“按什么节奏走？”


    苏砚的脚步顿了顿。


    “先压着。”他说，“等我通知。”


    陈明宇点头，没有再问。


    电梯门合上，将陈明宇那张带着几分感慨的脸隔绝在外。


    苏砚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快速掠过。


    张承东那张从震惊到敬畏的脸，周敏摔碎的手机，李锐额角的汗珠，还有会议室里那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


    旋转门外，那道尖锐刺耳的声音。


    狂魔。


    他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


    不是因为不屑。


    是因为……


    不需要。


    当一个人站在你永远够不着的高度时，低头去看脚下的蝼蚁，是没有意义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苏砚睁开眼，走出电梯，指纹解锁，推开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地暖的那种干燥的暖。


    是食物的香气。


    是家的味道。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玄关尽头的客厅里，天云正从餐桌旁抬起头。


    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米白色宽松针织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因为看到他而瞬间弯起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


    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正试图把一盘菜往桌子中间挪。


    那姿势，因为隆起的腹部而显得有些笨拙，却笨拙得让人心软。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


    卖相不算精致。


    小排的糖色稍微深了一点，西兰花有几朵稍微过熟，鲈鱼身上那几刀切得不太均匀。


    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


    每一道菜，都是她做的。


    苏砚站在玄关，大衣都忘了脱。


    “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做的？”


    天云歪了歪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你快夸我”的期待：


    “不然呢？家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放心，没有累着。就站着切了切菜，炒的时候都坐着——你看，我特意把椅子挪到灶台边了。”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果然，那把人体工学椅正停在灶台前。


    苏砚这才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过去，把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天云面前，低头看她。


    “怎么突然想起做饭了？”


    天云眨了眨眼：“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你今天不是去……那个地方了吗？我就想，等你回来，能吃到家里的饭，不是外卖，不是阿姨做的，是我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而且，最近都是你在照顾我，做饭、按摩、准备各种东西……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嘛。”


    苏砚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做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额角那一点细密的薄汗，看着她扶在桌沿的那只手——


    那只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他们的婚戒，指尖却沾着一点洗菜时留下的水渍。


    他忽然觉得，今天上午在逗鱼会议室里，面对那一群战战兢兢的高管时，都未曾有过半分波动的心，此刻，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傻子。”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


    “你怀着孕，做什么饭。”


    天云“哼”了一声，假装生气地瞪他：


    “孕妇怎么了？孕妇也是人！我还能打比赛呢，做个饭怎么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推着他往餐桌边走：


    “快坐下尝尝！我好久没做饭了，不知道手艺退步没有……”


    苏砚被她按着坐下。


    天云在他对面落座，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猫。


    苏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顿住了。


    天云的眼睛瞬间瞪大：“怎么样怎么样？”


    苏砚又嚼了两下。


    然后，他慢慢咽下去，放下筷子。


    “好吃。”


    他的声音很认真。


    “真的？”


    天云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但还是故意追问：“不是安慰我？”


    “不是。”苏砚看着她，“糖色稍微深了一点，但味道正好。排骨很烂，说明炖的时间够久。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没有太甜，也没有太酸。”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西兰花过了凉水？口感很脆。蒜蓉炒出了香味，但没有糊。”


    天云的眼睛彻底弯成了月牙。


    “可以啊苏总，评菜水平可以！”


    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


    “我今天查了好多菜谱，还打电话问了我妈，小排怎么做才不会柴。结果糖色还是炒深了一点点……不过没关系，下次会更好！”


    苏砚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天云掰着手指头算：“十一点多吧，你出门之后我看了会儿书，然后就开始准备。洗菜切菜花了点时间，真正炒起来倒挺快的……大概一点多做好？”


    苏砚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你一点多做好，等到现在？”


    天云眨眨眼：“想等你一起吃嘛。”


    苏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下次别等了。”


    他的声音很轻。


    “饿了就先吃。我回来热一热就行。”


    天云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不要。我想和你一起吃。”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苏砚觉得，今天上午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算计博弈，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餐桌边缘，落在天云的发顶，落在那几道虽然卖相普通但香气四溢的家常菜上。


    这一刻，外面的世界再喧嚣，也与他们无关。


    吃到一半，天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没在意。


    又震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终于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苏砚抬头。


    天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苏砚。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有心疼，有骄傲——


    还有一点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的嗔怪。


    “你……”


    她把手机递过来。


    “今天去逗鱼，是去做这个的？”


    苏砚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界面。


    排在第一的，是一个鲜红的“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