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第69章
作品:《谁在点睛》 我看着朱阿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绝望和求生欲,还有一种我那时并未完全理解的、深沉的、近乎执念的东西。
“后山的破庙里有个防空洞,入口很隐蔽,别人从来没发现过,就在这神像后面。”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足够你们暂时藏身,里面还有一些干净的褥子和水。你先带着信儿躲进去。我会找机会去弄点退烧的草药和吃食。”
“然后呢?”朱阿绣急切地问。
“然后,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我说,“等村里人对你们的搜捕松懈一些,等信儿的病好一些,我再想办法,找个更稳妥的机会,送你们离开。但这段时间,你们必须待在里面,不能轻易出来,吃喝拉撒都要在里面解决。你能做到吗?”
朱阿绣再次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能!我能做到!”
“还有。”我补充道,语气严肃,“防空洞里有些我做傀术用的东西,纸张、竹篾、颜料,还有些半成品。你绝对不能碰,更不能让信儿碰。明白吗?”
朱阿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我明白,白小姐放心,我绝对不碰。”
当时,我把她那一瞬间的闪烁,理解成了对傀术的敬畏和恐惧。
于是,在那个雨夜,我帮着朱阿绣,将依旧昏迷的张信,还有她自己,藏进了那个阴冷、黑暗、弥漫着陈年尘土和纸张气味的防空洞。我搬开神像背后那块虚掩的木板,露出了黑洞洞的入口。看着朱阿绣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却又义无反顾地往里走,消失在黑暗中,我的心沉甸甸的。
这个时候挡在洞口前的还不是菩萨像,而是白濯心堂屋正中供着的那张画上的神像。
我盖上木板,重新堆好杂物。站在破庙外,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五味杂陈。这与朱阿绣所描述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她究竟还隐瞒了什么。
安顿好他们,我立刻开始处理后续。首先,我换下被朱阿绣身上的泥水弄脏的衣服。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堂屋里点了盏小油灯,坐下看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被拍响了,声音急促。是张柏舟带着几个人,来询问是否看到可疑的人,尤其是朱阿绣。
我打开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疲惫。“是柏舟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张柏舟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死死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白仙姑,打扰了。朱阿绣那个贱人,从地窖里跑了。村里都找遍了,没见人影。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我面上仍不动声色,摇了摇头,露出担忧的神色:“跑了?这……我没看见啊。晚上雨大,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那孩子你们找着了吗?”
“孩子也没找到!”张柏舟咬牙切齿,“肯定是她带着人一起跑了!妈的,让老子抓到,非扒了她的皮!”
旁边一个男人说:“柏舟哥,这雨下得大,山路滑,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跑不远。肯定还躲在村子附近哪个角落里。”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张柏舟吼道,目光再次扫过我的院子和堂屋,“白仙姑,你这里……”
我并未让开,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不悦:“柏舟,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进来查看。只是我屋里有些药材和……做活儿用的东西,贵重的很,可不是你们赔得起的。”
我提到“做活儿用的东西”,张柏舟和旁边几个男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眼神里掠过忌惮。白濯心早年“仙姑”的名头,以及她在村子做过的事,多少有些作用,尤其是涉及到那些神神鬼鬼、他们不懂又畏惧的“傀术”时。
张柏舟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大概觉得我一个独居的女人,不太可能、也没胆子藏匿朱阿绣那种“疯女人”。
“不必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白仙姑是明白人,若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我明白。”我点头。
张柏舟带着人走了,去拍下一家的门。我关上院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风声很紧。张柏舟带着人几乎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废弃的旧屋、牲口棚、草垛都不放过。但搜查的人几次来到我院子附近,最近的一次,就在院外的巷子里徘徊了很久,脚步声和说话声清晰可闻。
我借口上山采药,去镇上的药铺抓了些退烧消炎的草药,混杂在其他药材里带回来。又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晚上趁夜深人静,悄悄回到了后山。
朱阿绣很听话,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在我送东西时,才会用极低的气声说一句“谢谢白小姐”。张信的高烧在草药作用下,时好时坏,却一直没醒。防空洞里空气混浊,不见天日,对一个生病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折磨。但朱阿绣把他照顾得很好,至少,我每次下去,都能看到孩子被收拾得相对干净,虽然瘦得厉害,但呼吸还算平稳。
大概过了七八天,村里的搜捕渐渐松懈下来。张柏舟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可能一直耗着。
我开始筹划送他们离开的事。山路难行,朱阿绣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张信更是虚弱,独自逃跑风险太大。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路线,或许可以借助每月初一、十五来村里收山货的货郎的骡车,混出去。这需要打点,需要时机。
然而,就在我暗中筹划的时候,朱阿绣主动提出了一个请求。
那是在他们躲进防空洞几天后的一天深夜,我照例去送水和一点干粮。洞内只点着一小截我偷偷给的蜡烛,光线昏暗。朱阿绣接过东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道谢,而是抬起头,在摇曳的烛光下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
“白小姐。”她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我和信儿,能活下来,多亏了你。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别说这些,先把身体养好,离开这里再说。”我把水囊递给她。
朱阿绣却没有接,她看了一眼蜷缩在破褥子上熟睡的张信,瘦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白小姐,我不甘心。”
我一怔:“什么?”
“我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朱阿绣的眼神变得幽深,里面翻涌着我之前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情绪,那不仅仅是仇恨,还有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张柏舟,村长,还有这个村子里所有帮凶、看客……他们害死了我妹妹阿雀,折磨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还想逼死我和我的信儿……凭什么他们能好好活着?凭什么我和阿雀就要受这种罪?”
我心头一沉:“阿绣,你别想这些了。先离开这里,过安稳日子要紧。报仇……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你还有信儿要照顾。”
“就是因为有信儿,我才更不能就这么算了!”朱阿绣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压低,但其中的恨意却更加尖锐,“我要让信儿知道,他姨不是孬种!我要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白小姐,你帮帮我,你懂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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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我看着她眼中近乎狂热的火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个记忆中怯生生、只会送柑橘的朱阿绣,那个在我面前哭诉哀求的可怜女人,似乎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改变。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阿绣,听我过来人一句劝,放下仇恨,带着信儿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你妹妹、对你自己最好的告慰。报仇……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可能把信儿也拖进去。”
“不!”朱阿绣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冷而用力,“我放不下!白小姐,我每晚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阿雀死时的样子……她那么小,那么怕疼,他们却……还有张柏舟,还有他那个娘,还有村里那些嚼舌根、看笑话的人……他们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村子,就是个吃人的魔窟!不仅仅是我和阿雀,还有多少被拐来、被骗来的女人,在这里生不如死?”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白小姐,你也是女人,我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你难道就甘心,看着同你娘一样的悲剧一直发生,看着那些畜生一直逍遥吗?我们联手,我们一起,把她们救出去!让那些拐子、那些帮凶,都得到报应!”
联手?救人?报仇?
朱阿绣说的话突然触犯到了白濯心的底线,她提到了她亲娘,那个同样被拐进张兴村的女人。
她收敛锋芒,固然有孤独和自悔,但更多的是她自己选择的一种避世。她或许同情那些女人的遭遇,但因为曾经尝试过复仇,葬送了母亲的性命。从那以后,她从未想过主动去挑战这个村子根深蒂固的规则,去做什么“拯救”和“报仇”的事。那太危险,也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
“阿绣,你冷静点。”我试图抽回手,她却抓得更紧,“这太危险了,我们势单力薄,怎么可能对抗整个村子?而且,你怎么知道其他女人愿意跟你走?她们有的可能已经有了孩子,有的可能已经认命了,甚至有的可能……”
“我知道!”朱阿绣打断我,眼神灼灼,“我都知道!我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她们的眼睛!她们不是认命,是没办法!是逃不掉!白小姐,你有本事,你懂傀术,你能用纸人帮我换出信儿,就一定也能想出办法,帮她们!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她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力,那种混杂着绝望、仇恨和某种奇异信念的眼神,具有强大的冲击力。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被她话语中描绘的那种“正义”和“反抗”所打动。是啊,这个村子确实藏着太多的罪恶,那些女人的哭喊似乎还在耳边。如果……如果真能做点什么……
但理智很快回笼,我不想亲娘的悲剧再次上演。代价太大,成功率太低。
“阿绣,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我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只是用一种缓兵之计的口吻说,“当务之急,是把你和信儿安全送走。其他的,等你们安顿下来,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商量,好吗?”
朱阿绣盯着我看了很久,眼中的火焰慢慢平息下去,恢复成那种温顺的、带着哀愁的模样。她松开了我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对不起,白小姐,是我太激动了……我只是……只是想起阿雀,心里难受。你说得对,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甚至带着歉意。我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或许她只是一时被仇恨冲昏了头。我安慰了她几句,叮嘱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防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