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58章

作品:《谁在点睛

    直至凌晨,我都没有困意。


    我在床的外侧睡着,能感觉到许媛在里侧蜷缩着身体,尽量不碰到我。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听出其中的紧绷。她在害怕,害怕外面寻她的人会随时破门而入,害怕我会在天亮后将她交出去,也许还害怕每一个明天。


    我被困在这副衰老的躯壳里,分不清记忆。我并没有白濯心全部的记忆,也没有其他人的任何记忆。看见的,只有我和许媛的这次相遇,还有这副身体随时发生的躯体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许媛已经睡着时,听见她极轻的声音:


    “白婆婆……”


    “嗯?”


    “墙上……能借我点地方吗?”


    我没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似乎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


    “你要做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片刻后,我听见指甲刮擦墙壁的细微声音,很轻,很慢,但很坚定。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声音格外清晰。


    我想起身看看她在做什么,但身体却莫名沉重。属于白濯心的这具躯壳,此刻正被一种深切的疲惫笼罩。我能感觉到,这个老妇人的记忆正在与我融合,那些尘封的往事像深水下的暗流,缓缓上浮。


    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切又重回平静。


    许媛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这一次,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裹挟着巨大的疲惫,听着窗外的雨声,直到天光微亮。


    *


    第二日的清晨,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那疼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我不得不按着额头坐起身,发现身侧的许媛已经不在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艾草气味,以及床头矮柜上那只空碗,都在提醒我,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的确来过。我掀开被子下床,双腿传来熟悉的酸软感。这具身体的确老了,只是熬了半夜,就浑身不适。


    推开卧室门,堂屋里空无一人。


    “许小姐?”我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大门边。门闩还好好锁着,她没有离开。转身正要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灶间有影子晃动。我走过去,看见许媛正蹲在灶台前,试图生火。她的动作笨拙,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点燃灶膛里的干草。


    “我来吧。”我走上前。


    她吓了一跳,火柴掉在地上。抬头看见是我,她松了口气,站起身,将位置让给我。我接过火柴,熟练地引燃干草,塞进灶膛,又添了几块劈好的木柴。火焰很快升腾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


    “我……我想做早饭,谢谢您。”她小声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坐着吧,你身上有伤。”我指了指堂屋的椅子。


    她没有坐,而是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我舀水、淘米,将陶罐架在火上。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


    粥在火上慢慢熬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我转过身,背靠着灶台,看向她。


    “昨晚,”我开口,“你在墙上写了什么?”


    许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垂下头,长发遮住了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没什么。”


    “让我看看。”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点了点头。我跟在她身后回到卧室,她走到床内侧,指了指靠近床头的墙壁。


    那里,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


    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笔画凌乱,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能看出书写时的仓皇和无力。但每个笔画都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刻痕。粗糙的墙面磨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为什么写这个?”我问。


    许媛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两个字,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我怕。”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万一……万一他们半夜找上了门,将我们都带走了,至少有人会知道,我们曾经求救过。”


    这句话像一块冰,坠进我的胸腔。我转过头,仔细打量这个女人。天光从窗纸里透了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嘴角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她才二十出头,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光。


    能认出她字迹的,我想了想,应该有陆沉吧。如果他知道了她的失踪,知道了她同白濯心的关系,肯定会想办法查到老宅,找到这道字迹。


    所以,陆沉有可能来过老宅,只是他从来没有表露出来。


    “你不会被带走。”我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她看向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暗下去。


    “您不了解他们。”她苦笑,“他们已经没了人性,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会害了您。他们以前就拐过很多女人,是惯犯。”


    她突然住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更白了。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吃饭吧。”我说,转身走出卧室。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和咸菜。许媛吃得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年轻时的白濯心,也曾经这样坐在桌前,对面坐着另一个女人,同样伤痕累累,同样眼神空洞。


    那记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许媛执意要帮忙。我们并肩站在灶台边,她洗碗,我擦拭。水流声哗哗作响,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白婆婆。”她突然开口,没有看我,专注地洗着碗,“村里人说,您能通灵做傀人,能请来送子娘娘,是真的吗?”


    我擦拭碗筷的动作顿了顿。


    “你信这些?”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知道。”她将洗好的碗递给我,手指冰凉,“但我姥姥曾经信。小时候我生病,她带我去看神婆,喝香灰水。后来病好了,她就说是神仙显灵。我都已经沦落到了这地步,有些话不得不信……”


    “病好了是因为你抵抗力强,长大了。”我说。


    许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尽管很淡,很短暂,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光。


    “您和张广茂他们说的不一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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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他们怎么说我?”


    “说您是……”她迟疑了一下,“说您是最毒的那个傀娘,能用邪术。说靠近您的人都会倒霉,说您家里供着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我只是继续擦碗,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还来?”我问。


    “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她低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您不是坏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我没有回应,只是将擦干的碗放进碗柜,合上柜门。


    上午,按照白濯心这副躯壳的记忆,我让许媛待在屋里休息,自己提着竹篮出了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雨。村路上的泥土还未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我去村东头的菜地摘了些青菜,又绕到后山,采了几味草药。一路上遇见几个村民,他们看见我,远远就避开了,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恐惧。有几个老妇人聚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过来,立刻压低了声音,微微颔首。


    采完药,我故意绕到张勤奋家附近。那是一栋半新的砖瓦房,院墙砌得很高,铁门紧闭。同被烧毁前的样子,没多大变化。我站在巷子拐角,远远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但烟囱里冒着烟,屋里应该有人。


    正看着,铁门突然开了。


    张广茂叼着烟走出来,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虽然很小,但很刺眼,还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我迅速退到墙后,屏住呼吸。


    随后,张勤奋从铁门里走了出来,紧跟在他的身后。张广茂看了眼他,嘴里嘟囔:“这事先不能告诉先生,我们再出去找找,人挨了打跑不远的……”


    张勤奋点了点头,表情却很奇怪。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一种愤怒,肾上腺素涌上喉咙的冲动。


    我提着篮子,加快脚步往回走。得快些回去,许媛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回到老宅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许媛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树冠。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明显松了口气。


    “您回来了。”她站起身。


    “怎么出来了?”我问,将篮子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


    “屋里闷,想出来透透气。”她说,目光又飘向那棵槐树,“这棵树,长得真好。”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盛夏的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投下大片阴凉。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斑。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很多年了。”我说,“我娘带我嫁过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


    许媛转过头,看着我:“您……不是本村人?”


    “不是。”我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但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那您从哪儿来?”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白濯心的记忆里,关于故乡的部分很模糊,像蒙着一层浓雾。只记得一条很长的山路,记得离开时回头望见的炊烟,记得外祖父站在村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很远的地方。”我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