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林城赶忙朝着自家船赶去。


    等他到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已经在啧啧称奇了。


    “船厂的大师傅手艺就是好啊！这底座焊的又好看又结实！还搞了加强筋！”


    “是啊，上次叫老周头帮我焊个铁架子，我没用几天就散架了！还敢跟我要两包烟！看来还得是专业的来啊！”


    “那肯定啊，而且你看看人家用了多少斤焊条哦……”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林城快步走过来，就看到原本铁皮船右舷的位置，趴着一个床头柜大小，外形像是蹲在甲板外侧的一个铁蛤蟆的东西，上面并列着两个带花纹的滚筒，这是放主绳的地方，靠着摩擦力把拖网带上来，再往前点，靠近柴机的位置就是皮带轮了，比滚筒大不少，也是起网机的动力来源，靠着柴机转动皮带获得拖拽力，从而带动着整个起网机，再就是一根小臂长短的刹车杆子了。


    如果单从外形来看，这东西根本没有大家伙说的那么好看，甚至有点丑陋——它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粗犷感、手作感，甚至功能都是直接外露，完全没有工业品的美感可言。


    但那股力量，来自机械的伟力，却是此时的渔民梦寐以求的！


    在这个一半以上的渔民都还在摇橹的年代，这就是高科技！


    这就是美！


    “感谢韩师傅！”


    饶是林城这个见过了后世各种液压、电驱动高级起网机的重生者，也忍不住有些心潮澎湃起来，因为这代表着他迈入工业化了！


    “谢什么，赶紧试试好不好用。”


    韩师傅叼着香烟，脸上也满是得色。


    作为县渔业队维修组的主力，焊个老式起网机算什么？液压他都弄过呢！


    这若是换做其他活不够熟悉的师傅，干个七八个小时都是少的了。


    而他不到四个小时，就全部搞定！


    至于为什么凌晨就早早起来忙活，自然是因为人情要做到底了。


    看着就是两三个小时的差距，却代表着自己这个师傅上心了。


    林城自然承这个情了，换有些师傅，拖你一天都算好的了，搞个两三天，混你几包烟不说，你还得好吃好喝的供上。


    “韩师傅，我不多说，等晚上咱们再上家里喝一顿！”


    林父也特别的满意，看样子是准备再弄一桌饭招待一下。


    说完了客气话。


    父子俩就上船准备出海试验了。


    毕竟起网机这东西是拽拖网的，空拽是完全测不出来的。


    招呼了一声韩师傅不用等，父子俩就开着船直奔大海。


    “就在这附近搞一网？”


    林父跟林城商量道。


    “这附近哪有啥货，到大哥二哥他们经常去的那边吧。”


    林城想了想道。


    那地方算是林家的风水宝地了，林父的铁皮船就是在那挣出来的，梭子蟹特别容易上，大哥二哥掌船之后，自然也是萧规曹随，一直在那边拖网没有挪窝。


    “行。”


    林父也没拒绝，正好看看老大和老二干的怎么样。


    虽说在老太太的影响下，他也有些偏心小儿子，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能不多看顾看顾。


    父子俩当即闷头赶路，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目标海域。


    结果到地方之后，却没发现大哥二哥的身影。


    “这是错开了？”


    林城把手搭在额头上四处看去。


    算算时间的话，这会应该是大哥二哥刚好收掉第一网的时候啊。


    林父的眉头也深深皱起。


    要是没来，倒也不用担心，可来了却没见到人，这就让人忍不住乱想了……


    毕竟大海无情，有时候这片海域风平浪静，另一边却浪潮迭起，万一……


    正当父子俩都有些担心的时候，林城忽然在远处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赶忙道：“爹，那边有村里的人，靠过去问问！”


    林父赶忙调转船头，朝着那边快速赶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帮林城拖过一次船的蒋家三叔。


    “蒋三叔，你有看到我大哥和二哥吗？”还隔着挺远呢，林城就大声喊了起来。


    蒋三叔正和儿子埋头分拣鱼获呢，看收获还挺不错的，梭子蟹都绑了大半筐了，听到林城的喊声，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才松了口气，道：“是林城啊，看见了啊，你大哥二哥起了一网就回去了，说是回码头帮你弄啊起网机了。”


    他有些啼笑皆非地道：“你们这父子怪搞笑的，怎么你们来找他们来了？”


    父子俩这才松了一口气。


    “嗨，错过了，还以为出啥事呢。”林父无奈一笑，说着丢了一根烟过去，道：“既然老大老二没啥事，那我们先忙去了啊。”


    “嗯呐。”


    蒋三点点头，又道：“等等则成！你船头那玩意就是起网机吧？让我看两眼呗！”


    起网机可是稀罕物，不然之前也不会那么多村民聚集着看了。


    “好。”


    林父也不差这几分钟，当即把船靠近了过去。


    蒋三和他儿子都凑过来仔细看着，连连惊叹道：“就这么个铁疙瘩，就能把网给拽上来了？一点力气也不废？”


    “没那么夸张，这东西只能拽到船边，最后那下还是要人。”


    林父看似嫌弃实则炫耀的道。


    这要是花钱买的，他能瞪着眼睛骂林城败家子骂上10天，但这免费得来的，只出了焊工费，那他就只剩下喜悦了。


    真当他傻啊？不知道机器省力？


    “那也够可以的了。”


    蒋三叔羡慕道：“有了这个，以后则成你，少说能多活5年！”


    这也是此时渔民苦的地方之一，太耗力气了，许多经年的老渔民每天返航后都是筋疲力竭，手指都不想抬一下，稍微干几年就一身伤病。


    “哪有那么夸张。”


    林父笑呵呵的，心里也不由期待起起网机发威的样子了，又寒暄了两句之后，父子俩才朝着目标海域开去，拖起了网。


    蒋三叔的儿子看着林城那艘外凸了一截，甚至有些丑陋的铁皮船，满脸艳羡的道：“爹，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搞一个？我听说这东西好像没那么贵，二手的也就二三百块钱！”


    这年代的人确实能吃苦，但能吃苦不代表想吃苦啊！


    在大家伙都吃苦的情况下，那吃点苦也就吃点，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现在，突然有人搞了能不吃苦的玩意，谁心里不想要？


    “二三百？你做梦呢？”


    蒋三叔瞪眼道：“先不说你到哪儿弄二手的机器回来，就说林城家这个，那底座子的铁不要钱？请师傅来焊不要钱？早上出海的时候你不也听到了，那师傅来的时候，焊条都带了十多斤呢！少整这些没由来的，出点力气有啥，睡一觉第二天又有了，赶紧把钱存着起房子才是正道……”


    “……”


    儿子被念叨的人都麻了，却又没办法反驳，只能闷头干活。


    ……


    林城他们当然不知道背后的对话了，检查了网具发现没问题之后，就放网开拖。


    因为没想到会这么早就焊完，没有提前装饵，所以延绳钓是搞不成了。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来试起网机的，试完了晚上还要请师傅喝酒呢，所以也不差这一次。


    林父帮着把网放下水，就这么看着黑不溜秋的起网机，道：“就这么等着就行了？”


    “不然呢？”


    林城被逗乐了，道：“爹，你今天咋回事？往常放了网也就是开船拖行啊，起码要拖两小时呢，你这别是被电焊光给照傻了吧。”


    “滚蛋！”


    林父差点没把这逆子给踹下船去。


    狗东西现在是愈发的没大没小了，连他老子的玩笑都敢开了！


    “嘿嘿。”


    林城灵活的躲开，笑着道：“爹，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等收网的时候你就知道这玩意到底有多省力了。”


    “你就吹吧。”


    林父没好气的道：“不就是省了拽网的过程吗？又不是全自动。”


    他这么说着，眼里却不禁露出了期待的目光。


    从他跟着老爷子打鱼算起，最近都三十多年了，还头一回用这个了。


    心里自然是又期待又紧张了。


    “哎，爹你还知道全自动呢？”


    林城有些惊讶的道。


    “废话。”


    林父有些得意的道：“你当我广播白听的啊？那新闻里面都报了，咱们省新上了10条40米的大渔船，统一用上了135匹马力，起网机啥的都是液压的，能直接把网拖到甲板上……”


    作为渔民，他当然关注渔业新闻了，几乎每一条都不漏的。


    “才40米吗？”


    林城却有些失望，他还以为现在已经有千吨级的远洋渔船了呢。


    倒不是好高骛远，而是在这个年代的渔业装备，或者说大多数生产资料，都是属于是层层下放的，也就是说有什么好的、先进的，都得先紧着国家，然后集体，再最后才是私人，要是连国家都没上的话，那私人就更不用想了。


    “40米还不够大吗？”


    林父瞪眼道：“你以为那船是拼接的啊，四条咱们这种铁皮船，就拼出来一个40米的大船吗？那大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林父早年在长江上跟过大船，虽然是内河，但也是见过的，知道那有多夸张。


    “我知道爹，昨天我和蒋平他们还见了三十来米的渔船呢，我就是想着省里用的会更先进点。”


    林城赶忙解释道：“40米比咱们是厉害的多，但还是近海渔船的范畴，我看报纸上说，想要远洋捕捞，最少也要千吨级，7、80米的才够资格。”


    “千吨级的渔船……”


    这一句就给林父整不会了。


    受限于时代，他再有见识，也想象不到80米的渔船有多大！


    更别说千吨级的了，他们家这铁皮船，满载仅仅10吨而已！


    若是只算鱼获的话，还要再减半，能装5、6吨就是极限了！


    因为再多渔就吃不住水了，稍微遇到点风浪就容易翻船。


    没办法，林父只能祭出了老三件，‘不许眼高手低’‘老老实实出海’‘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来镇压狗儿子。


    可惜林城早就对这一套免疫了，依旧嬉皮笑脸，跟没听到似的。


    林父也拿这家伙没招。


    毕竟他现在还是给儿子打工呢，挣的更没儿子多，还咋训斥？


    父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很快，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起吧。”林父看了一眼时间，感觉差不多了。


    “好。”


    林城也不废话，当即用力地将拖网主绳给绕在两个滚筒当中，然后示意林父往后一点，把皮带轮的皮带卡在了柴油机上。


    柴油机猛地一顿，冒了些许黑烟，然后就顽强地运行了起来，在‘轰隆隆’的嘶吼，老当益壮的带动了皮带轮，连接的滚轮也缓缓绞动起来，带动了主线一点点被收紧。


    “有用！”


    见状，林父有些振奋地喊了一声。


    虽说这东西结构简单，八成不会出错，但焊接费都好几十呢，他还是有些担心，现在见到成功运行，自然忍不住惊喜了。


    “这下就真可以等着了！”


    林城也露出了笑容。


    虽说柴油机冒了点黑烟，但其实不是大问题，老式柴机都这样，油门加大点都会冒烟，真正的问题反而是匹数。


    他家这船上的老柴机只有10匹，撑死了也就拽个两三百斤，再多的话恐怕就拽不动了，而且还得用点技巧才能正常运作。


    不过也好解决，回头有机会换一台就是了，而且一般拖网能上个一二百斤就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暂时不用太担心。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林城把这些杂念甩出脑袋，专注地听起了柴油机的声音，听到有点发闷了，就赶忙皮带又给卸下来，等到机器好点了，又把皮带给挂上，重新拽网。


    这可以说是小马力柴机的必备技巧了。


    不这么搞，一个容易熄火，劲头不够，另一个则是预防危险，让自己有整理网绳的空间。


    林父自然不懂这个了，但知道儿子肯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一边在边上看顾着，一边把操作记在心里，准备下回自己来。


    好在完全没有问题，或者说林城的经验足够丰富，不到20分钟的时间，网具就已经擦着船体靠在了船舷的边缘。


    “哗啦啦！”


    无数的海水倾泻而下，落在海上和甲板上，连船都晃动了一下。


    林城赶忙把皮带给卸下来，刚准备用抱的方式把拖网给抱上来的时候，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一句国骂脱口而出，“卧槽！”


    “我浪！”


    就连林父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因为父子俩一直关注着起网机，竟是直到刚刚才注意到，满兜里竟是装满了鱼获！


    而且入目还都是金色和银色，就好像被打上来了一大包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