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弓手手握火把，制作方式十分简易，是将含有油脂的松树树干削成棍状模样，如此，直接燃起火即可。


    火旺，点亮的范围也及其光，唯一的缺点便是，燃烧的时间有限。


    说明他们不愿多费功夫或则他们知道找到他们会很十分迅速。


    按照现在的情形，悯现更加偏向后者。


    悯现四处盯了一下，来到滁州，打过照面的就只四人，并且都十分清楚他们所在何处。


    都有可能。


    顾遂景也扫了一眼四周火烛亮起的灯火，心下清楚，不过并未做什么反应，而是上前一步，尊称知州一声：“李大人。”


    顺势将泽漆出鞘的利刃抵进刀鞘中。


    随后又装模做样地瞧了两边，再问道：“李大人，这是做什么？”


    李知州笑了，不断挥动着衣袖，语气谦逊但却夹着刺：“将军远赴滁州，未能好好招待，是下官之职，将军可莫要怪罪。”


    “也不知道怎的，上头一个信都没，怎么做事的？”


    “这不是把责全都归咎到我这个小小知州身上，怎能承受地起呢？”


    “你说是吧，扶鹰将军？”


    李知州陪着笑，盯着顾遂景，期盼他口中的回答。


    谁料，顾遂景坦荡直说：“此次赶来滁州，全因个人私事，未经申报，待返京后，我自会请罪。”


    又补充：“知州也不必如此。”


    李知州笑容被截断，藏在喉咙的话也被噎住，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


    他侧过身子，脸上呈现出两面，一面被火照耀的红光，一面是处在暗处的阴影。


    半晌，才转过身，反问：“顾将军，就不怕？”


    顾遂景神情自若，像是在高山遇见强风的松柏，屹立不动。


    他摇头，李知州敲得清清楚楚。


    随后讥笑道：“将军不愧是从战场上拼出来的，勇猛无畏，下官佩服。”


    眼神转悠，瞥向了站在顾遂景旁的悯现。


    好奇询问：“顾将军刚刚新婚？远赴滁州，也要与新妇形影不离。”


    说完，哈哈大笑。


    顾遂景刚想解释，悯现就先前一步上前：“小女与将军并不相识，是途中救助过将军身旁的这位副将，相聊便得知都要前往滁州。”


    悯现瞧了一眼瞪着大眼的泽漆，继续笑着说：“所以这位副将为表感谢，便顺路捎上我。”


    “而顾将军心善，也同意了。”


    李知州扫了一眼，自然是不相信的，不过还是说：“既如此，那便请吧。”


    “怎么能让将军宿在客栈呢。”


    顾遂景赶忙上前两步，拒绝道：“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即可启程。”


    李知县点了两下头，抬手让弓手让出一条道：“顾将军与身旁的这位小将军便先行一步吧，下官就不送了。”


    “只是这位姑娘要等等，有人想要见你。”


    泽漆身子还没侧过去，便顿在原地。


    而顾遂景握住了剑柄，昂着头看他。


    李知县见其他二人迟迟不动身，不仅调侃：“萍水相逢，泛泛之交，现下就不舍分离了？”


    悯现又上前打圆场：“是我舍不得。”


    “小女贪心，也想搭个顺风车回去，现下我的事情也办妥了，自然是跟着顾将军一起。”


    “而至于大人说的，我初到滁州，并未有过亲属，小女也不想见。”


    如此，悯现招呼着往后走，同时向知州作别：“大人不必送了。”


    谁知，李知州招手，那条路又再次被弓手给堵住。


    顾遂景剑即将出鞘，而泽漆也在旁打着副手，还未又行动，就又听他道：“悯现姑娘。”


    悯现顿住，知晓顾遂景不是异事，而知晓她是悯现，便绝对蹊跷。


    悯现与顾遂景不约而同望对方的方向望去，四目相对。


    眼球转动，最后妥协。


    就听李知州一句请吧，于是三人便往前走。


    .


    月色渐浓，只剩几盏孤灯照明，悯现点了一盏灯在床头，站在床边迟迟不愿入睡。


    今日谜题颇多，不仅仅是这可疑的知州府，还有对她有所隐瞒的顾遂景。


    刘通判说的话，都历历在目，很明显，他是认识顾遂景的，同样也很清楚，顾遂景并不惊讶。


    悯现搬弄着指头，她知道顾遂景不是逗趣的性格，但也不得不怀疑或是不敢肯定，顾遂景会不会兑现。


    倘若他不愿，那此行不都是无用之举。


    呼吸越发沉重，现如今，曾经的自己都见不着，更别提那位六皇子了。


    悯现不能坐以待毙，伴着月色，探进了顾遂景的屋子。


    门上了锁，只能顺着窗进。


    悯现从外支起合和窗，又敏捷地蹲下探进了窗内，随后踮起脚尖，顺势让另一只脚的膝盖抵住窗台，然后顺利跨过去。


    最后再拖入还在窗台外的另一只脚，使的力太大了，重心全都往前，毫无预兆地向地上倒去，发出哐当一身。


    悯现狼狈起身，瞧了瞧脑袋，又捋了捋衣袖，瞧着床铺，依旧鼓起了个包，没有动静。


    悯现径直走向床边，思量片刻，手伸向被子，拍了一下。


    越拍越怕平坦，悯现才知道里面没有人。


    身后突然传来顾遂景的声音：“你要作甚。”


    吓了明显一条，身子一抖，就往后撤，倒在了顾遂景的榻上，头枕在他刚卧的瓷枕上。


    顾遂景见此情形，眉心一动，将手伸出，示意她握着他胳膊起来。


    如此造次，悯现自然不敢握他的手，自己握着旁边的床杆起来，正欲站起，就被顾遂景叫住：“什么事。”


    顾遂景走到一旁，点起蜡烛，也是因此光亮，悯现才看清他只穿了汗衫和绔裈。


    悯现有些尴尬，回避了视线，低头冒出几个字：“我不是故意的。”


    顾遂景没有顺着往下引，而是更加简短的重复：“说。”


    悯现长话短说，直接坦白了问：“你本就就是要来滁州的，是与不是？”


    顾遂景盯着她看，清楚她为何而来，便回：“是。”


    于是悯现又问：“你与刘通判相视，是与不是？”


    “是。”


    “那此行我并没任何用处，是与不是？”


    “不是。”


    悯现顿住，告别的话顿在了口中。


    安静了一瞬，顾遂景才解释：“我只收到了刘百的密信，也只知道他人在滁州，至于他是谁具体在哪，我并不清楚。”


    “当时之所以带上你，是因为密信只有我知道，好奇。”


    “到如今，皆是由你出谋划策。”


    “很有帮助。”


    黑暗中的烛火微微晃动，是悯现打开的窗，从外传来的风。


    烛光印在悯现的眼里，晃荡着，什么都看不清。


    悯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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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侧过，太晃眼了，等再次转过头，眼前的烛火被顾遂景挡住，烛光只能从他的身形轮廓中透出来。


    将顾遂景的发丝照得发亮，就好像站在了光源中央，宛如一个玉尊活菩萨。


    悯现抿唇，视线转动，移向了她打开的合和窗，翠绿树枝被风刮了进来。


    微风不断敲打它，树枝又被迫敲击木窗，她道：“那当初约定的，还作数？”


    “什么。”


    悯现静静地说：“回京之后，你娶我。”


    树枝晃荡地更剧烈了，连带着顾遂景身后的烛火也摇曳着，晃荡个不停：“嗯。”


    悯现的心渐渐落下，伴随着竹板敲击的哐当声，又听顾遂景道：“作数。”


    风停了，悯现的心安了。


    枝条的敲击声，也断了。


    .


    悯现客套了两句：“所有，问到想问的了？”


    话落了，就正起身，想现在该从门大方走出去，还是继续有始有终，从窗爬过去。


    结果没成想，顾遂景道：“不算，你想知道吗？”


    话都这么说了，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悯现又坐下了：“你想说我就听。”


    于是顾遂景，毫无保留，将刘百告诉他的，一五一十讲给悯现听。


    “他说，是姜大将军不顾军情，领兵追击，最终城门失守。”


    当悯现听到他父亲姓名时，下意识转头，张开口愣在原地。


    就连顾遂景望着他，都未能察觉。


    顾遂景又道：“姜镇将军，我的师傅。”


    悯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有所耳闻。”


    回忆被拉回了如月酒楼，当初有个酒疯子，也说过未来姜顾两家会分崩离析。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造成的？


    悯现有些迷惑。


    试探着问顾遂景：“你觉得呢？认识也那么久，他的为人应当十分清楚。”


    “你觉得呢？”


    悯现有些忐忑，笑着缓解：“我与姜大将军不相熟，怎会知道呢。”


    “应当按照你所感受到的来评判。”


    “是吧！”


    悯现不再说话，自说自话并不有趣。


    门吱呀作响，悯现觉得该离开了，想起身，又被阻拦。


    “我不信。”


    话语明确，不含糊，坚定且有力，不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淋漓的巨石，更像是被花蕊包裹从心底透出的流水。


    “为什么？”悯现问。


    非亲非故，从何而来。


    顾遂景认真回：“信。”


    一字足以解释。


    .


    悯现要走了，她呆不下去了。


    她象征性拍了拍床铺，转身就走。


    顾遂景的视线有些灼热，悯现忍不住看。


    就见他还呆愣在原地，没有去动她做过的位置。


    这让悯现突然想起，刚刚她可是在地上滚过一圈的。


    怕他芥蒂，便小心提醒：“我刚刚掉到地上，衣服沾上了灰尘，你要是建议，就互换？”


    顾遂景的视线总算移走，盯着刚刚趟过的地方。


    床铺并不规整，褶皱起伏，布角还被掀起，就连瓷枕也歪歪扭扭摆放在床上。


    悯现瞧着尴尬一笑，手垂在腰跨边，拇指指腹不断按动食指关节。


    烛火渐渐被燃尽，还背对着顾遂景，所以瞧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他压抑着喉咙，沉沉道：“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