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舅妈拎着两大兜东西进门，一兜是水果，橘子苹果草莓塞得满满当当，另一兜是好几盒甜品和老式糕点，都是宋昕与姥姥爱吃的那些。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说路上堵车，多花了快半个小时。


    姥姥招呼她坐下歇歇，舅妈刚端起杯子喝口水，手机就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座机号。她划开接听，放到耳边:“喂？”


    宋昕一边吃着吃着水果，一边竖着耳朵偷听。


    “是付利红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点口音，“我是小区的物业，您儿子他托我给您带句话。”


    舅妈眉头皱起来，脸上全是疑惑。


    电话那头有点吵，隐约能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急切。物业等着旁边的人说完，才开口转述:“您儿子问您现在到没到奶奶家，他姐姐在不在您身边。如果在，希望您能把电话递给他姐姐。如果不在，让他姐务必给他打个电话，他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她。”


    舅妈听完，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把手机递给宋昕，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弟又作什么妖。


    宋昕疑惑的接过电话，心里不断猜测弟弟这通电话的原因。


    她接过手机，刚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炸了一声:


    “姐！！！”


    声音又大又突然，震得宋昕耳朵嗡的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往后躲了躲，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庆幸自己没开免提。


    “你小点声。”她压低声音说。


    “姐你听我说！”表弟的声音从听筒里挤过来，急得像火烧眉毛，“我妈是不是在你旁边？你别让她听见！”


    宋昕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舅妈。舅妈在和姥姥聊天，说最近遇到的事，没注意这边。


    “她听不见。”宋昕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


    表弟深吸一口气，那股急切劲还在，但声音小下去:“姐我昨天是不是给你发过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拼音的那个？”


    宋昕想起来那条【jiejiu】。她嗯了一声。


    “那个是我发的。”表弟说，“姐我接下来说的话有点离谱，但都是真的，你要信我。”


    宋昕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说。”


    “我这两天被外星人控制了。”表弟用小小的声音说道，语气神秘兮兮的。


    宋昕：“……？”


    她比谁都清楚事情的缘由，但她没表现出来，继续听表弟说。


    “姐你信我啊。”表弟怕她不信，连珠炮似的把这两天经历的事倒了出来。


    “姐你听我说，我这几天跟做梦一样。不对，不是做梦，是被人塞进一个黑屋子里，什么都动不了，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用。”表弟语速很快，像怕被人听见，“我打游戏，但不是我想打，是那个东西操控我打。我看着自己点屏幕，往里面充钱，跟爸顶嘴。我脑子清醒得很，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个木偶似的被摆弄。”


    他说到这里喘了口气。


    “昨晚我爸说了我一顿后，把我手机没收了，我稍微恢复了那么一点点的控制权。就那么一点点，我趁那个东西不注意，用平板想给你发消息求救，结果字还没打完，平板上也突然冒出那个游戏。那个东西又回来了，控制权又被它抢回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宋昕没说话，她在思考表弟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找成熟可靠的父母，反而舍近求远的向她求救。


    表弟不知道她的疑惑，接着说：“然后今天中午，我突然就醒了。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我坐那愣了得有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恢复正常了。”表弟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姐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透了口气，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憋死。”


    他的反应和陈芸娟女儿一样，醒过来之后，不敢再碰任何手机或者电子产品，抓起钥匙就跑下楼，找物业借座机打电话。他平常和宋昕联系都是手机软件，不太记得姐姐的电话，好在母亲的电话倒是记得倒背如流。


    说着说着，语气里那股后怕淡了一点，带了点委屈：“物业那个大爷非问我干嘛，我说给我妈打电话，我都拿着电梯卡他还不信，磨磨唧唧的为难我。”


    宋昕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表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姐，那个游戏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外星人吗？”


    宋昕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光线灰蒙蒙地透进来。


    “你现在有哪不舒服吗？”宋昕问。


    “没有。”表弟想了想，“就是有点累，浑身没劲，其他都正常。”


    “那就好。”宋昕顿了顿，“你信我吗？”


    “信。”表弟想都没想。


    “你的手机已经没事了。”宋昕说，“等你回家后给我打电话。”


    表弟沉默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应了声好，把电话挂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站在床边盯着那个让他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手机。盯了好几秒，他咬咬牙，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姐姐从来没有骗过他。


    他握着手机特意等了几秒，屏幕亮着，没有弹出任何东西。他又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再次被‘外星人’控制身体后，他欣喜若狂的给姐姐打了电话。


    同一时间，宋昕趁舅妈不注意，迅速把那通电话的录音彻底删掉，才把手机还回去。


    舅妈接过手机，顺嘴问了一句怎么了。宋昕说表弟找她打游戏，随便糊弄过去。


    听到游戏二字，舅妈狠狠皱了皱眉，抱怨了几句说怎么又沉迷上游戏了，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宋昕在心底为表弟默哀，然后起身回了自己房间，等表弟的电话。


    ——


    钟雨涵完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她和妈妈找姐姐的时间都不止一个六年。


    在得知姐姐的消息后她兴奋的做梦都在开心，翻来覆去的都在为姐姐活着这个消息感到高兴。即便宋昕当时告诉她她可能无法和姐姐见面，她也由衷的为姐姐开心。


    可如今见到姐姐，却觉得命运开了一个如此残忍的玩笑。


    如此优秀的姐姐，为何会只剩六年的寿命？昨晚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以后和姐姐并肩作战的日子。她甚至想过姐姐和妈妈相认的那一天，想过妈妈看见姐姐会是什么表情，想过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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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是什么场景。


    她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这个。


    训练室里，汗水砸在地板上。


    钟雨涵机械地重复着李萍教她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李萍站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行了行了，停。”李萍终于忍不住开口，叫停她的动作，把毛巾和水递过去。


    钟雨涵接过，擦了把脸，又灌了口水，一句话都没说。


    李萍叹了口气。


    从上午见了沈玉玺之后，钟雨涵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不说话，不喊累，让练就练，往死里练。李萍带过不少新人，见过各种反应，但这种闷声往死里练的最难办。


    她试着开导了几句，说沈玉玺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寿命，这些年活得比谁都通透。但钟雨涵只是听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萍把能说的话都说了，最后也只能叹气。


    “明天我和小孔去出任务，你想去吗？”


    钟雨涵擦汗的动作顿了顿。


    “我看不到诡异。”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会拖你们后腿。”


    “不会。”李萍说，“明天的任务主要还是和人有关，你的直觉对我们很有帮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既然提出来，自然有把握。咱们官方小队，从来没有谁拖谁后腿这一说。”


    钟雨涵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李萍拍拍她的肩，让她继续练，指导她刚才那几个动作哪里有问题。


    ——


    手机很快响了。


    表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姐！真的没事了！那个游戏不见了！”


    宋昕嗯了一声。


    表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他刚才多害怕，说手机拿起来那一刻心都快跳出来，看见游戏没了差点哭出来。宋昕听着，偶尔应一声，等他说够了，才开口安抚他，告诉他外星人不会再次控制他。


    表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安抚完他的情绪，宋昕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找我求救？”


    表弟愣住了。


    并不是说向宋昕求救不对，当时舅舅在家，舅妈虽然在加班，但她对家人的消息都是尽量秒回的。他的两位最亲的亲人与他近在咫尺，但他却在勉强脱离控制的瞬间选择向远在邻省上大学的宋昕。


    这不符合常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表弟再开口时，声音有点飘:“姐，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你说。”


    “被控制的前一天晚上，我做题做得头昏脑涨，为了放松一下，和同学开了一把游戏。”表弟的语速慢下来，像在努力回忆，“我们和朋友随机匹配的路人，配合还可以。打了好久，快赢了。”


    他顿了顿。


    “就在胜利图标出来的前一秒，其中一个一直闭麦的路人突然开麦说了一句话。声音特别小，连是男是女都没听出来，我同学什么都没听见，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就像专门说给我听的。”


    宋昕握紧手机。


    “那个人说，”表弟的声音压得极低。


    “一定要向你的姐姐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