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查

作品:《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闻昭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盯着隔壁桌那两个人的背影。


    “想管?”裴植的声音很轻。


    闻昭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


    她没说下去。


    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虽然是穿越来的,这些日子也知道了古代草菅人命其实不是什么奇事,但是动不动就打杀丫鬟,还是在天地脚下,还是有点太怪了。


    丫鬟毕竟也是人,而京官竞争激烈,大白话就是哪怕主家不在乎下人的的命,也怕事情传出去妨碍到官声,被对家踩一脚,所以一般丫鬟犯了天大的错,顶多也就是撵出去发卖了。


    闻昭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八宝鸭。


    “陈家的事,归京兆府管。”她闷闷的说:“不归大理寺。”


    裴植“嗯”了一声。


    “可你想查。”裴植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隔壁桌那两个人用饭已经到了尾声,已经结了账,勾肩搭背的往外走。


    闻昭眯了眯眼,忽然有了主意,“我出去一下。”


    说罢,也不等裴植回应,她便已经把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出了醉仙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看见那两个人正往东边走,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走路有点晃,显然是喝多了。


    闻昭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街上人多,夜市正热闹,她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那两个人走得不快,边走边说话,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


    跟到一条巷子口,高的那个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干呕。


    矮的那个拍着他的背,嘴里骂骂咧咧:“叫你少喝点,不听!吐吧吐吧,吐完了赶紧回去,让你家里抓到了,没好果子吃。”


    闻昭加快几步,走过去,“两位大哥。”她笑着开口,“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矮的那个回过头,见是个年轻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喝多了,吐完就好。”


    闻昭点点头,却没走,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高的那个。


    高的那个吐完了,正靠着墙喘气,见她递帕子,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


    “谢……谢谢啊。”


    “不客气。”闻昭笑着,“方才在醉仙楼,我坐你们隔壁桌,听你们说陈家的事,我心里好奇,就追上来问问。”


    矮的那个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你谁啊?问这个干嘛?”


    闻昭摆摆手,笑得无害:“我就是个闲人,听个热闹,你们说的那个陈家,是哪个陈家?”


    矮的那个上下打量她一番,闻昭看脸很年轻,穿着普通,但梳着妇人发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这模样令人不自觉放松了些。


    矮的那个声音都轻柔了,“还能是哪个陈家?礼部员外郎那个呗。”


    “哦?”闻昭拉长了调子,佯装回忆:“就是那个势头正旺的陈家?”


    “对!夫人聪慧。”矮的那个来了兴致,“人家这几年顺风顺水,听说年底又要升呢,他们家那个大少爷,啧啧……”


    高的那个缓过劲来,扶着墙站直了,插嘴道:“那大少爷可不是个东西,三天两头打人!去年打死一个,今年又打死一个。也不知道他们家的丫鬟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主儿。”


    闻昭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去年也打死过?”


    “可不是。”高的那个说,“我书房里……额,我有个远房亲戚住的离他们家不远,去年夏天亲眼看见的,也是夜里,抬出去一个。今年这个,又是夜里。”


    “报官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报官?”矮的那个说,“报什么官?人家什么门第,打死个丫鬟算什么,京兆府那帮人,谁敢管陈家的事?”


    这矮的男子看着似乎对京兆府有点怨气。


    闻昭点点头,又问:“那陈家……以前在哪儿做官来着?”


    “听说是外放的。”高的那个想了想,“在地方上待了好些年,前几年才调回京的。”


    “哪个地方?”


    “这我哪儿知道。”高的那个挠挠头,“好像是……南边?江浙那边?反正挺远的。”


    闻昭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外放,南边,调任入京,势头正好。


    和章家一样。


    都是这几年才起来的。


    且都是势头正好、没人敢惹的。


    “对了,二位大哥。”她说,“那个被打死的丫鬟,叫什么名字,你们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不知道。”矮的那个说,“一个丫鬟,谁记她名字。”


    闻昭点点头,没再问。


    她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一个丫鬟,谁记她名字。


    可有人会记的。


    她的父母,她的姐妹,她的心上人——如果她有的话。


    就算没有,她自己也该有个名字。


    闻昭走回醉仙楼,裴植还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边,面前的那碗汤已经凉了,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问到了?”


    闻昭坐下,随即就是一怔:“你知道我去做什么了?”


    裴植挑挑眉,“我有眼睛。”


    闻昭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低声说:“陈家去年也打死了一个,也是夜里。”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裴植,语气沉了下去:“还有,陈家也是外放的,在地方上待了好些年,势头正盛,和章家一样。”


    “我在想,这两个案子,会不会有关系。”


    裴植的眉头挑了挑。


    瞧着淡淡的,“看起来是两件事。”


    “是。”闻昭点点头,“可你不觉得,太像了吗?”


    “什么太像?”


    “势头正好的人家,这几年才起来,没人敢惹的。”闻昭说,“章家是皇商,陈家是礼部员外郎,一个做生意,一个做官,可他们府里都有丫鬟死的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不知道这种事在大家族里是不是很常见,但我直觉……不对。”


    她心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丫鬟的命也是命,没道理今天抬出去一个,明天打死一个,京兆府不管,大理寺不管。


    没人管。


    裴植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市的灯火渐渐稀疏了,卖面具的摊子收了,卖糖葫芦的担子也走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


    “你想查。”裴植说。


    闻昭点点头。


    她心想,裴植也是世族出身,在他的世界认知里,也许打杀下人本身也不是大事,他会不会觉得,不理解她的坚持和执拗?


    于是她又补充道:“我知道不归大理寺管。”


    “可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然后裴植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查吧。”


    闻昭一愣。


    “什么?”


    “我说,查吧。”裴植也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陈家也好,章家也好,该查的查。”


    他放下碗,看着她。


    “若有事,若闹到朝堂上,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