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亲生父母

作品:《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陈勇的尸体被草席卷着,抬进了大理寺殓房。


    闻昭给他验尸的时候,他还是热的。


    他总共中了四刀,致命伤在第一刀,自左下肋斜刺而入,贯穿了肺叶,其余的三刀集中在腹部,都比较浅。


    正堂之上,王贵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脸色灰败,问什么答什么,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是小人捅的……他拿着刀要杀我们……小人当时慌了,不知道怎么就……”


    街坊四邻一个个被传唤上来,大部分人进了官府第一反应就是怂,倒也没费什么功夫,三下五除二就全说了,的确是陈勇拿着刀闯进了王贵家,也是他先要杀王贵的。


    证据、证言似乎都指向一点:陈勇持刀入户行凶,王贵反抗失手,属情急之下的自卫。按律,罪不至死,甚至可酌情减免。


    闻昭此刻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的案几。


    堂下,王贵仍在喃喃重复着认罪之词,他身上血迹已干,一大片黑乎乎的,闻昭的目光却越过他,直直的盯着张连芳。


    陈勇为何偏偏在今日,持刀去闯王贵的家?


    他之前在哪里?


    大理寺一直在找他,死活找不到这个人,怎么张连芳前脚从大理寺回来,后脚陈勇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


    并且,他和王贵算是无冤无仇,肯定是来杀张连芳的。


    “带张连芳。”


    张连芳被带上堂时,依旧穿着那日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


    闻昭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


    “你舅舅之前在哪里,你说过你不知道,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你也不知道?”


    张连芳点点头,抬手比划——不知道。


    闻昭冷笑出声,“你诱他来的,你不知道?”


    张连芳的手指停顿在空中,过了片刻,她本来抬手想打手语,但不知怎的,又放下了手。


    “你认为,你爹娘是谁杀的?”


    ——舅舅。


    她这样比划着。


    “为什么,你有证据吗?”闻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舅舅和你爹娘合伙杀人越货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反水?”


    最近的一具尸体是五年前,那么也就是说,这一家人可能已经金盆洗手五年了。


    张连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又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闻昭沉默几息,对王贵说:“你先下去吧。”


    王贵先是一愣,本来都要下去了,突然又折返回来道:“大人,小人……小人杀了人,所有错都在我,但是,她从小就口不能言,也是可怜的……还望大人高抬贵手,别逼她。”


    张连芳红了眼圈,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闻昭挥了挥手:“好。”


    王贵走后,闻昭让其他官差也都出去了,只留了一个记录的书吏。


    张连芳跪在堂下,轻轻发着抖,闻昭叹了口气,忽然道:“是你吧。”


    张连芳一动不动。


    “一开始,我也没明白,为什么你要杀你的父母,但是后来我才想明白,如果不是父母呢?”


    她话音刚落,张连芳抬起头,惊住了。


    ……


    前一天夜里。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光线便聚拢在紫檀木大案摊开的卷宗上,将四周的博古架和累累书卷都推入昏暗。


    夜已深,裴植道:“凶器尚未找到。”


    闻昭歪在一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她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倦色,眼前是一小碗汤圆,她慢慢的吃着,边翻着当初的验尸格目。


    她翻到证物十二,也就是那块布料碎片的时候,突然顿了顿,随后说道:“这位已经证实了是集州沈家布商的儿媳妇,那么……好像漏了一个人。”


    “沈家儿子?目前山上没有对得上年龄的尸骨。”


    “还有孩子。”


    闻昭把汤圆碗推开,“我记得当时查探的时候是说过,沈家那会怕洪灾,把财物什么的全带上了,沈家媳妇二十来岁,她的孩子应该六七岁,孩子的尸骨也没有看到,若是丈夫和孩子跑出去了,这么多年来,也不可能没人报案。”


    孩子……?


    那块蓝色布料……忽然,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暗夜中的电光,猛地劈入她的思绪。


    上次在西市春楼,曾说过,张隆硬不起来。


    本来,闻昭以为那是张隆杀人的扭曲心理来源之一,毕竟根据现实来看,男性杀人犯中,就有很多不能人道。


    可万一……他不是年纪大了才不行,她是本来就不行呢。


    甚至于,张连芳也许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呢。


    闻昭骤然坐直身体,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亮的光芒。


    她猛地看向裴植,石破天惊:“如果张连芳最恨的不是剪掉她舌头的舅舅,而是杀了她亲生父母的张隆呢?”


    ……


    “那块碎布。”闻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你母亲身上的。”


    她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张连芳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你找了她很多年吧。”


    张连芳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指抠着冰冷的地砖,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


    “我早该想到的,张隆不能人道,他和陈巧娘这种外地夫妻,会被左邻右舍议论,但如果多了一个孩子,就是携家带口逃荒,没人会注意。”


    “但是,那孩子已经六七岁,不是不知事的年纪,只好剪掉她的舌头,让她永远无法指认,永远无法说出实情。”


    “不……不是……”张连芳终于崩溃,甚至从喉咙里挤出了嘶哑不成调的气音。


    她疯狂地摇头,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绝望与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惧和仇恨。


    “我……啊……啊……我……恨!!”她的喉咙里几乎要冒出血沫来,闻昭示意她别着急,她闭上眼,眼泪扑簌簌落下,“我……我……啊娘……”


    闻昭说:“你什么时候动了心思,要为你父母报仇的?”


    张连芳垂头,静了一会儿后,抬手比划——


    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