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塔第三层。


    这里没有第一层的阴兵咆哮，也没有第二层的蛊虫嘶鸣。


    死寂。


    一种足以让神魂溺毙的死寂，在空旷的塔层内无声蔓延。


    陈青锋提着重剑，每一步踏在石砖上，都没能发出半点回响。


    陈灵儿赤足而行，脚踝上的银铃明明在晃动，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黑暗中，一面面一人高的青铜古镜，悄无声息地从地底升起。


    镜面粗糙，甚至带着斑驳的绿锈，却精准地映照出了两人的身影。


    陈青锋停在一面镜子前。


    镜中的他，不再是那个满身血污、背负重剑的准帝种子。


    那是十年前的陈家后山。


    阳光穿透翠绿的竹林，碎金般洒在少年稚嫩的脸上。


    陈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正握着陈青锋的手，耐心地纠正着他握剑的姿势。


    “青锋，剑是用来守护的。”


    镜中的陈玄，声音温润如玉，眼底满是宠溺。


    “若有一天，大哥不在了，你要用这把剑，护住灵儿，护住陈家。”


    陈青锋的呼吸猛地停滞。


    那双杀人无数、早已冰冷如铁的手，此刻竟然在剧烈颤抖。


    重剑的剑尖抵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假的……都是假的……”


    陈青锋低声嘶吼，眼角却有滚烫的液体在涌动。


    那是他以为早已干涸的泪。


    另一边，陈灵儿跪在另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陈玄正笨拙地为她扎着羊角辫。


    那时候的陈玄，还不是什么大圣，也不是什么陈家的神。


    他只是那个会因为灵儿哭鼻子而手忙脚乱，翻遍半座山去给她抓漂亮蝴蝶的大哥。


    “大哥，灵儿长大了要炼最甜的丹药给你吃。”


    镜中的小女孩笑得灿烂。


    陈玄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温柔得让人心碎：


    “好，大哥等着灵儿那颗最甜的丹。”


    陈灵儿伸出手，想要触摸镜面。


    指尖触碰到冰冷绿锈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酸楚从灵魂深处炸开。


    “陈玄……你为什么要变？”


    “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个大哥！”


    陈灵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周身毒雾瞬间化作狂暴的紫色风暴。


    塔顶。


    陈玄坐在阵眼中心，神魔之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的心脏在剧烈抽缩，神魔之毒正顺着那些被勾起的回忆，疯狂啃食着他的理智。


    痛。


    比千刀万剐还要痛。


    但他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却没有任何表情。


    【叮！检测到族人陈青锋、陈灵儿陷入心魔幻境。】


    【家族气运出现剧烈波动。】


    【检测到宿主神魂受损。】


    陈玄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处，一抹灰白色的枯荣之气悄然凝聚。


    “心魔？”


    陈玄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酷。


    “这点程度的痛苦，怎么够让他们斩断过去？”


    他猛地向下一压。


    “生死轮转，碎！”


    轰——！


    镇魔塔第三层的阵法瞬间暴动。


    那些青铜古镜中的温情画面，在这一刻，被一股漆黑的死气强行撕裂。


    幻境崩塌。


    陈青锋看到，镜中的陈玄突然变脸。


    那张温润的面孔变得狰狞恐怖，手中的剑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守护？陈家不需要守护，陈家只需要强者！”


    幻境中的陈玄狂笑着，一脚将陈青锋踩进泥泞。


    “你这种烂泥里的废物，也配提剑？”


    陈灵儿看到的画面更加残忍。


    陈玄亲手撕碎了那只漂亮的蝴蝶，将一碗漆黑的毒药强行灌进她的嘴里。


    “甜丹？灵儿，这世间只有苦药才能让你活命。”


    “恨我吧，这才是你成神的药引！”


    陈灵儿眼睁睁看着镜中的大哥一点点化作一尊吃人的魔头。


    最后一丝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啊——！！”


    陈青锋和陈灵儿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那种从极致温情到极致残酷的落差，让他们的神魂在瞬间经历了数次崩裂与重组。


    恨。


    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血缘的恨，在他们识海中化作了实质的刀锋。


    陈青锋的准帝剑骨，在这一刻发出了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不再神圣，而是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戾气。


    “陈玄……我必杀你！”


    陈青锋猛地挥剑。


    重剑带着断绝一切过去的决绝，将面前所有的青铜镜悉数轰碎。


    陈灵儿眉心的黑莲印记，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紫色的毒雾中，隐约可见一尊千手毒观音的虚影，那是神魂强度突破界限的征兆。


    “杀！”


    两人并肩而立，四周的碎片在空中飞舞，映照出他们那两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


    第三层，破。


    塔顶之上。


    陈玄身形剧烈摇晃，一大口黑血喷在阵盘上。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抓着塔尖的石砖。


    【叮！宿主强行干预心魔试炼，神魂遭受重创。】


    【陈青锋、陈灵儿神魂强度提升至准帝级门槛。】


    【家族气运＋2500！】


    【寿命扣减：三日。】


    【当前寿命：八百一十二天。】


    陈玄听着系统的提示，嘴角露出一抹凄厉的笑。


    “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没有了那些没用的感情，你们的剑……才会更快。”


    他费力地将遮面的黑布重新拉好，遮住了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


    他能感觉到，楼梯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他的弟妹，带着满腔的恨意，正向着第四层走来。


    “下一层……”


    陈玄闭上眼，双手结印。


    “该让你们见见，这世界真正的残酷了。”


    塔外，青州城的黑雾愈发浓郁。


    在那遥远的天际，大周皇朝的战鼓声，已经隐约可闻。


    但陈玄不在乎。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塔尖，等待着那两把亲手打磨的利刃，刺入自己的胸膛。


    这，就是他为自己选好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