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夜，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


    那是三千红袍术士的神魂被强行抽离肉身，灌入地下灵脉时发出的灵光。


    这些平日里在大周皇朝养尊处优的修法者，此刻像是一条条被剔了骨的鱼，软塌塌地堆在街道两侧。


    陈火提着一口还在滴血的麻袋，走到一口空置的棺材前。


    他没有半点废话，抓起一名还在抽搐的术士，像是塞棉絮一样，粗暴地将其塞进狭窄的棺木中。


    “第一百零三号阵眼，填满。”


    陈火嘟囔了一句，抬手将棺盖重重拍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棺材里的惨叫戛然而止。


    随着朱砂符文亮起，一股精纯的神魂力量顺着地下的脉络，汇聚向城中心那座巍峨的黑塔。


    镇魔塔顶。


    陈玄盘膝而坐，身下的塔尖不再是冰冷的石砖，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数金色的国运、暗红的魂力、灰白的大圣生机，在这里交织、碰撞，最后被他那具残破的身体强行镇压。


    他没有闭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塔身第九层的核心。


    那里，悬浮着一口缩小版的青铜棺椁，里面关押着的，正是那位大周国师。


    “放我出去……陈玄……你不得好死……”


    国师的神念波动微弱而怨毒，透过塔身传出，却被陈玄随手一指碾得粉碎。


    “省点力气。”


    陈玄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炭火，每吐一个字都带着灼烧感。“这第九层塔身，是用社稷鼎的碎片熔炼的。你在里面待得越久，这塔就越稳。”


    他抬起那只残缺的右手，仅剩的四根指骨在虚空中虚画出一道诡异的符文。


    “封。”


    符文落下，镇魔塔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


    原本粗糙的塔身表面，那些黑色的晶体瞬间连成一片，化作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琉璃甲胄。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塔为中心，瞬间横扫方圆千里。


    【叮！检测到镇魔塔九层彻底封顶，核心阵眼“国师之魂”归位。】


    【恭喜宿主，成功铸造“世界之锚”。】


    【青州城防御等级提升至：准帝级（伪）。在此范围内，神魔气息将被压制50％。】


    【宿主获得反馈：神魔之毒暂时休眠，寿命流逝速度减缓至正常水平。】


    陈玄身体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冰冷的塔尖上。


    那种时刻被万蚁噬心的痛苦终于消退了一些，久违的轻松感让他甚至产生了一丝眩晕。


    “成了……”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阵法染红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了这座塔，哪怕他现在立刻死了，陈家也能在这乱世里苟延残喘至少十年。


    就在这时。


    北方的天际，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神魔的裂缝，而是一道纯粹到了极致的青色剑光。


    那剑光太快，太利，甚至将沿途的云层都整齐地切成了两半。


    一股冲天的煞气，隔着百里都能让人感到皮肤刺痛。


    陈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黑袍，又将遮面的黑布向上拉了拉，遮住了眼角那道狰狞的裂纹。


    “来了。”


    陈玄低语。


    “陈火！”


    他的声音穿透阵法，在全城炸响。


    正在搬运尸体的陈火猛地一激灵，丢下手中的活计，仰头看向塔顶。


    “家主，有何吩咐？”


    “把城门口那尊跪像擦干净。”陈玄语气平淡，“二少爷回来了，别让他觉得我们待客不周。”


    陈火一愣，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得令！”


    ……


    一刻钟后。


    那道青色剑光在青州城外轰然落地。


    烟尘散去，露出一个消瘦却挺拔的身影。


    陈青锋。


    他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刚出炉的利剑，锋芒毕露却稍显稚嫩；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把在死人堆里泡了十年的凶兵。


    他背着一口巨大的石棺，手中提着那柄由断浪大刀重铸的重剑。


    衣衫褴褛，长发如枯草般披散，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准帝门槛的剑意。


    陈青锋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黑雾缭绕的城墙，三千六百口摆成“回”字阵的漆黑棺材，还有那尊……跪在泥泞里，双手捧着血槽的大周人皇像。


    “疯子……”


    陈青锋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他这一路从极北之地杀回来，斩了无数觊觎“生机泉”的散修和妖兽，本以为心肠已经够硬了。


    可看到这满城的棺材，看到那尊被羞辱到极致的人皇像，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陈玄这是要把陈家往绝路上逼，不留半点退路。


    “二少爷，您回来了。”


    陈火从跪像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跪像脸上的血污。


    他那双竖瞳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面对强者的警惕。


    “滚开。”


    陈青锋冷冷吐出两个字。


    陈火耸了耸肩，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


    “家主在塔顶等您，酒都备好了。”


    陈青锋没有看他，背着沉重的石棺，一步步踏入城门。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会无声粉碎。


    他穿过那些散发着死气的棺材阵，穿过那些正在吞噬尸体的阵法节点，最终来到了那座漆黑的镇魔塔下。


    他抬头。


    塔尖之上，那个黑袍男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神依旧是那么冷漠，高高在上，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就是你要的生机泉。”


    陈青锋猛地将背后的石棺砸在地上。


    “轰！”


    石棺落地，盖板震开一角。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碧绿色生机，瞬间从缝隙中涌出。


    仅仅是溢散出的一丝气息，就让周围几株枯死的杂草瞬间抽芽、开花。


    这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物。


    也是陈青锋用半条命从神魔遗迹里抢回来的。


    “但我不想给你了。”


    陈青锋手握重剑，剑尖直指塔顶的陈玄。


    “陈玄，这一路我都在想，如果我把这泉水毁了，看着你像条狗一样在痛苦中死去，会不会更痛快？”


    塔顶上，陈玄笑了。


    笑声从面罩下传出，带着几分沉闷的咳嗽。


    他随手一招，从虚空中抓出一坛酒，那是用大周国师带来的贡酒，混合了毒蛟的毒血调制而成的。


    “想毁？”


    陈玄将酒坛举过头顶，倾倒而下。


    紫黑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线，准确地落入他张开的嘴里。


    “咕咚。”


    他咽下一大口毒酒，那种烈火烧心的痛感让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青锋，你现在的剑意确实强了不少。”


    陈玄擦了擦嘴角，眼神玩味。


    “但你还是那个只会放狠话的废物。”


    “你若是真敢毁了这泉水，就不会把它背回来。”


    “你若是真想杀我，现在剑尖就不该指着我，而是应该插进我的喉咙。”


    陈玄说完，直接将剩下的半坛酒从百丈高空丢了下去。


    “啪！”


    酒坛在陈青锋脚边炸裂，溅起的酒液打湿了他的裤脚。


    “这杯酒，是大哥赏你的。”


    “喝了它，上来领死。”


    陈青锋死死盯着地上的酒渍，那是剧毒之物，连地面都被腐蚀出了黑烟。


    但他没有犹豫。


    他猛地弯下腰，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混着泥土和毒酒的烂泥，直接塞进嘴里。


    “呸！”


    他吐出一口黑痰，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陈玄，你会后悔没在刚才杀了我。”


    陈青锋提着重剑，一步踏上镇魔塔的台阶。


    轰！


    准帝级的剑气全面爆发，整座镇魔塔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玄站在塔顶，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神魔之毒因为那口毒酒而再次变得活跃。


    “来吧。”


    “让大哥看看，你这把磨了十年的剑，到底够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