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账本乾坤

作品:《代理县令?不,我要代理大宋!

    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


    林启走进县衙前堂时,人都到齐了。


    二十来号人,分两边站着。左边是书吏,穿着半旧的青衫,一个个低眉顺眼。右边是衙役,号衣破破烂烂,有的还打着补丁,站得歪歪扭扭。


    周荣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大人,郪县在册书吏十二人,衙役十六人,实到二十四人——有四人告病,三人回乡了。”


    林启点点头,走上堂。


    椅子是旧的,扶手掉了漆。他坐下,扫了一眼下面。


    “人都齐了,那就说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本官初到,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下安静。


    “第一,做事,有赏。做得好,赏钱赏粮。做不好,罚俸罚役。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


    他顿了顿:


    “按律办。”


    “第二,”林启看向周荣,“郪县账目,本官要查。从今日起,所有收支,需本官核准。库房钥匙,本官管。钱粮支取,本官批。”


    周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人,”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账目繁杂,大人初来,不如让下官先整理整理,再呈给大人……”


    “不用。”林启摆手,“现在就查。户房司吏,去把近三年的账册,都搬来。”


    张霸站在右边,抱着胳膊,没动。


    “张司吏?”林启看他。


    张霸这才慢悠悠地拱手:“大人,账册都在库房,堆成山了。搬出来,得半天。要不您先去库房看?”


    “搬。”林启只说一个字。


    张霸盯着他,眼神阴沉。


    周荣忙打圆场:“张司吏,快去。多叫几个人帮忙。”


    张霸这才转身,踢了旁边一个衙役一脚:“没听见?搬!”


    账册搬了半个时辰。


    从库房到前堂,一趟一趟,堆在堂下。竹简的,纸册的,线装的,散页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堆成了三座小山。


    尘土飞扬。


    几个老书吏捂着鼻子咳嗽。


    林启走下堂,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去年的秋税账,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了。他翻开,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


    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条目混乱——这一页记着某户缴粮三石,下一页又记一遍。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涂改了,用墨团盖着,看不清原数。


    他又拿起一本。


    是修河堤的工料账。条目倒是清楚些,但逻辑不通——石料费三百贯,人工费却只有二十贯。按市价,三百贯能买多少石料?能把半条河堤铺满了。


    可郪县那条河堤,他昨天路过时看见了——就垒了几十块石头,塌了一半。


    “就这些?”林启问。


    “就这些。”张霸站在账册堆旁,语气硬邦邦的,“大人要看,慢慢看。不过丑话说前头,账是老账,经手的人都换了几茬,要是对不上,可怪不得我们。”


    周荣也凑过来,一脸为难:“大人,您看这……确实乱。要不这样,下官带着户房的人,先整理一遍,理出个大概,再请您过目?”


    “不用。”林启把账册放回去,“取算盘来。再拿些空白册子,笔墨。”


    周荣一愣:“大人要……”


    “本官自己看。”


    算盘拿来了,一把旧算盘,珠子都磨亮了。空白册子也拿来,厚厚一摞。林启在堂上摆开桌子,把账册分了三堆——田赋、商税、杂支。


    他开始翻。


    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噼里啪啦,声音清脆。每翻几页,就在空白册子上记几笔。


    堂下的人都看着。


    起初是看热闹——这么多账,你看得过来?


    可渐渐地,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林启翻账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在看,像在……找东西。而且他记账的方法很奇怪,不是一行一行记,而是分成四栏,写着“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周荣眯着眼看。


    他管了十几年账,从没见过这种记法。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您这记法,是……”


    “四柱清册。”林启头也不抬,“旧管是上月结余,新收是本月收入,开除是本月支出,实在是本月结余。四数相平,账就对。不平,就有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周荣心里咯噔一下。


    这法子……太清楚了。清楚到,一点手脚都动不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林启翻完了田赋账,开始翻商税账。算盘声没停过,噼里啪啦,像打在每个人心上。


    张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懂什么四柱清册,但他看得懂林启的表情——平静,专注,偶尔在某页停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笑。


    那种笑,让他心里发毛。


    “周县丞。”林启忽然开口。


    “下官在。”


    “去岁秋收后,修河堤的那笔账,你经手了吗?”


    周荣心头一跳,面上不动:“下官……略知一二。是张司吏具体办的。”


    “哦。”林启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石料费,三百贯。人工费,二十贯。力役伙食,五贯。合计三百二十五贯。”


    他抬起头,看着周荣:


    “郪县河堤,全长多少?”


    “约、约一里。”


    “一里河堤,用石料三百贯?”林启笑了,“周县丞,你知道现在石料市价吗?一方青石,五百文。三百贯,能买六百方。六百方石头,能垒多长的堤?”


    周荣额头冒汗了。


    “还有人工。”林启继续,“二十贯,按一人一天三十文算,能雇六百六十六个人工。郪县总共多少劳力?修个一里河堤,要用六百多个人工?”


    他每问一句,周荣的脸色就白一分。


    堂下鸦雀无声。


    几个书吏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衙役们互相使眼色,有的偷偷往后缩。


    张霸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账是账,实是实!当时石料是从外地运的,运费贵!人工是雇的流民,工钱高!大人没亲眼见,怎么知道不对?”


    “是吗?”林启合上账册,又拿起另一本,“那这个呢?去年十月,仓库‘鼠耗’粮五十石。十一月,又‘鼠耗’四十石。十二月,三十石。三个月,被老鼠吃了一百二十石粮食。”


    他看着张霸:


    “张司吏,你们郪县的老鼠,是成精了?还是一只只都肥得像猪?”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紧捂住嘴。


    张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紧了。


    “还有。”林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翻开第三本,“茶税。郪县不是产茶地,可去年茶税竟收了二百贯。按税则,茶值百抽五,二百贯税,对应的茶货该值四千贯。张司吏,郪县一年,能过四千贯的茶?”


    他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堂下。


    站在张霸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


    “张司吏,”林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些账,你解释解释?”


    张霸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像要杀人。


    “大人。”周荣赶紧上前,挡在两人中间,陪着笑,“账目是乱,是乱。可这都是前年、去年的老账了,经手的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现在查,也查不清了。大人您看……”


    “查不清?”林启转头看他,“周县丞的意思是,这些账,就这么算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林启走回堂上,坐下,“账目混乱,亏空不明,这是渎职。按律,主官罚俸,经办流放。周县丞,你要本官就这么算了,然后等州里、等御史台来查的时候,说本官包庇?”


    周荣说不出话了。


    汗珠子从他额头滚下来,滴在青石地上。


    “本官给你们三天。”


    林启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清晰,冰冷。


    “所有账册,今日起封存。你们户房的人,用本官刚才的法子,把去年至今的主要款项,重新理一份概要出来。田赋、商税、杂支,一项一项,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他扫了一眼下面:


    “三天后,本官要看。理得清,过往不咎,从轻发落。理不清——”


    他顿了顿:


    “本官只好行文州里,请派专员来查了。到时候,该抓的抓,该流的流,谁也跑不了。”


    堂下一片死寂。


    几个书吏腿都软了。


    张霸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站住。”林启说。


    张霸停下,没回头。


    “张司吏要去哪?”


    “拉屎!”张霸吼了一声。


    “拉屎可以。”林启慢慢说,“但库房钥匙,交出来。从现在起,库房本官亲自管。账册封存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动。”


    张霸猛地转身,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他一字一句,“库房重地,钥匙历来是户房司吏掌管。这是规矩。”


    “从今天起,规矩改了。”林启平静地看着他,“交钥匙,或者,本官让人帮你交。”


    陈伍往前一步。


    老吴和小石头也跟着上前。


    三个老兵,虽然没拔刀,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张霸看看他们,又看看林启,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狠狠摔在地上。


    “啪”一声,清脆。


    “给你!”他吼完,大步冲出堂去。


    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雷。


    堂上更静了。


    周荣弯腰,捡起钥匙,双手捧到林启面前,声音发干:“大人息怒,张霸他就是个粗人……”


    “粗人不要紧。”林启接过钥匙,“不贪就行。”


    他站起来: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户房的人留下,本官教你们新账法。”


    人慢慢散了。


    走出县衙时,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说话。


    周荣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启还坐在堂上,翻着那些账册,侧脸在晨光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深不见底。


    周荣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次,怕是碰上硬茬了。


    当天夜里,二更天。


    林启还在房里看账。


    油灯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桌上摊着徐渭给的那本真田册,还有他今天整理出的几页概要。


    数字,数字,全是数字。


    但数字后面,是人,是地,是粮,是钱。


    是郪县的血肉。


    敲门声很轻。


    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林启抬头:“谁?”


    “大人,是我。”是陈伍的声音,“苏姑娘来了。”


    林启一愣,起身开门。


    苏宛儿站在门外,披着件深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苏姑娘?这么晚……”


    “有事。”苏宛儿低声说,“方便进去说吗?”


    林启侧身:“请。”


    苏宛儿进屋,摘下帽子。她没坐,就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大人今天查账,动静不小。”她说。


    “苏姑娘听说了?”


    “全县都听说了。”苏宛儿笑了笑,“张霸从衙门出来,砸了一家酒馆的桌子。周荣回家后,闭门不出。现在郪县上下,都在猜大人能撑几天。”


    “苏姑娘觉得我能撑几天?”


    苏宛儿没直接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苏家近三年的账簿副本。”苏宛儿说,“真的那本,我不敢带出来,这是抄的。但数字是真的。”


    林启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字迹娟秀,条目清晰。收入、支出、存货、往来,清清楚楚。


    “大人查账,查的是官账。”苏宛儿轻声说,“可郪县真正的经济脉络,在商。在苏家的绸缎庄,在刘家的米行,在王家的车马行。官账是死的,商账是活的。”


    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


    “比如这个。去年十月,苏家从成都进绸缎,成本五百贯。按税则,该缴商税二十五贯。可张霸来收税,收了五十贯。多收的二十五贯,没入账,进了他口袋。”


    她又翻一页:


    “十一月,苏家一批货被劫。我去报官,张霸说剿匪要钱,要苏家出‘剿匪捐’三十贯。钱给了,匪没剿,货也没找回来。”


    再翻:


    “十二月,茶税。郪县不产茶,但过往茶商多。张霸在官道设卡,每车茶抽二成‘过路钱’。这笔钱,从来不上缴。我私下打听过,去年光这一项,他至少捞了三百贯。”


    林启静静听着。


    “还有,”苏宛儿抬头看他,“卧牛山的土匪,抢了货,要销赃。张霸牵线,把赃货低价卖给州里的商行,抽三成介绍费。这事,周荣知道,也分钱。”


    她说完,看着林启。


    “大人,这些,官账上都没有。但郪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林启合上册子。


    “苏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大人今天查账了。”苏宛儿说,“因为大人没被吓住。因为大人让张霸交了钥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也因为,我爹死前说,要是哪天来个敢查账的官,就把这些给他。他说,郪县烂了,但还没烂透。只要还有人敢掀开盖子,就还有救。”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一声。


    “苏姑娘,”林启开口,“你信我?”


    “我信敢查账的人。”苏宛儿说,“至于能不能成,看天,看命,也看大人。”


    她重新戴上帽子,走到门口。


    “大人,账您慢慢看。需要苏家做什么,让人递个话。东街苏家绸缎庄,掌柜姓李,是我的人。”


    “多谢。”


    “不用谢。”苏宛儿回头,笑了笑,“我也在赌。赌大人,是郪县的变数,不是过客。”


    她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启关上门,回到桌边。


    他看着桌上的两堆账册。


    一堆是官账,混乱,虚假,漏洞百出。


    一堆是商账,清晰,真实,血淋淋。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


    一,清账。


    二,理田。


    三,筹粮。


    四,治匪。


    四件事,环环相扣。账不清,田难理。田不理,粮难筹。粮不筹,民难安。民不安,匪难治。


    而这一切的关键——


    是人。


    是周荣,是张霸,是那些趴在郪县身上吸血的人。


    林启放下笔,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那些账册上。


    白的纸,黑的字。


    像郪县的白天,和黑夜。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他掀了桌子。


    要么,桌子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