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杀心
作品:《天下无双》 这一夜似乎塔里木都不太安静。
同一时刻,阿古太府邸也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人,面容俊朗,如果落无双再此地一定认得出。
长宁侯府的世子赵文杰,这个本该在科举案中要被问斩的人,竟然此时出现在了这里?
“王子殿下,别来无恙。”赵文杰彬彬有礼。
“哈哈,赵世子今夜到本王府有何要事。”
“王子殿下客气了。”赵文杰面色一凝,“世子已经是过去了,在下现在是暗影楼杀心。”
“杀心。”阿古太不太理解,“何为杀心。”
“专门为杀一人的心。”
“要杀何人?”
“落——无——双。”
赵文杰咬牙切齿的说出三个字。这个人害的他家破人亡,要不是自己刚好不在侯府,自己我就和父亲一样被打入天牢。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不惜一切代价的报仇。
“阴山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阿古太将手中的银刀搁在餐盘旁,刀刃映着烛光,泛着冷冽的弧线。“你们没成功。”
赵文杰的脸在烛焰的摇曳下显得愈发苍白,像一张被岁月浸透的旧羊皮纸。“神无双出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没人能预料。”
“慕容博死了。”
“死了。”
“落无双还活着。”
“活着。”赵文杰应道,喉咙深处仿佛有暗火在闷烧,声音因此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但他现在在这里,塔里木。”
阿古太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奶茶,杯沿抵在唇边,只浅浅抿了一口。浓涩的茶味与奶腥混在一起,滞留在舌尖。“所以?”他抬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对面。
“所以机会来了。”赵文杰的身体陡然前倾,肘部压在厚重的木桌上,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光影,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在三寸峰没做成的事,在这里可以做。”
“怎么做?”
“杀了他。”
阿古太将杯子缓缓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他是大晋钦差,死在塔里木,”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大晋不会罢休。”
“所以不能明着杀。”赵文杰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迫切,“要让他看起来……死于意外,或者死于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二王子。”
阿古太的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银刀的刀柄,那上面繁复的缠枝花纹冰冷而硌手。
赵文杰窥视着他的神色,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这书房四壁之外的夜色听去:“二王子现在很紧张。公主府有左贤王这层关系,而王子你有右贤王支持,他没有支援,现在落无双又在城里。二王子本就多疑,若是我们再给他添一把火,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赵文杰从怀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笺,轻轻推到阿古太面前,信纸边缘有些磨损,“证明落无双正在与公主、左贤王暗中勾结,意图助公主染指汗位的证据。”
阿古太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扫了一眼。“他会信吗?”
“他会信的。”赵文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某种洞悉人性的冷酷,“二王子厌恶公主,更嫉恨她在大漠各部中无心的威望。只要这证据看起来足够真,真到能刺痛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就一定会信。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自己就会疯长。”
“然后呢?”
“然后他会动手。”赵文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私下动手,派他最信任、也最见不得光的人去料理落无双。他不会声张,甚至不会承认,但他一定会做。”
“如果成功了?”
“落无双死,大晋必会震怒,遣使追查。”赵文杰身体后靠,烛光将他半边脸隐入黑暗,“只要查出来是二王子所为,王子以为,大汗会如何处置?勾结外臣是错,刺杀天朝使节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届时,二王子必将失宠于大汗,失势于王庭。”
阿古太依旧摩挲着刀柄,仿佛那上面有读不完的纹路。“如果失败了?”
“刺杀使者,事情败露,二王子同样完了。”赵文杰道,“无论成败,他都将从这个局里出局。届时,王子的对手,便又少了一个。”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沉闷而规律,更衬得此间落针可闻。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火焰随之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和地毯上。
良久,阿古太才再次开口,问题直接而犀利:“你为何要如此执意于此?”
赵文杰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却无半分暖意,只余苦涩与狰狞。“王子以为呢?”
“因为落无双毁了长宁侯府,毁了你父亲?”
“这难道不够吗,。”赵文杰眼中的火光骤然炽烈,“当然更因为……只要他活着,我就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他像一座山,挡在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前面。他必须死。”
“暗影楼呢?”阿古太追问,“阴山失手,对你们而言,恐怕不止是损失吧。”
“阴山失败,暗影楼折了面子,也损了锐气。”赵文杰坦然承认,“总楼主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挽回声誉,重振旗鼓。杀了落无双,便是最好的宣告。”
“太子呢?”阿古太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触及核心,“太子殿下对此,是何态度?”
“太子?”赵文杰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太子自然乐见其成。落无双活着,对太子而言,是难以掌控的变数,是潜在的威胁。此事,已得太子的默许。”
阿古太微微颔首,终于放下了那柄银刀。他站起身,厚重的皮袍下摆扫过地毯,无声地踱到窗边。他推开一丝窗缝,冬夜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摆,几乎熄灭。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远方的匈奴王宫,零星灯火如同坠入凡间的星辰,孤寂地闪烁。
“你们在塔里木,能做到何种程度?”他背对着赵文杰,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能。”赵文杰的回答简洁有力,“暗影楼的影子在灵武大陆到处都有影子,在塔里木同样有。安排一两个‘恰好’目睹或听闻的证人、在合适的圈子里散布一些似有若无的消息……这些,正是我们的专长。”
“需要多久布局?”
“三天。”赵文杰估算着,“三天之内,足以让二王子‘偶然’得到关键证据,并让他下定决心,动手铲除心腹大患。”
阿古太缓缓关紧窗户,将寒风与夜色隔绝在外,重新走回书桌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笼罩了半张桌面。“如果……事情败露,追查起来……”
“绝不会牵扯到王子。”赵文杰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所有行动都将由暗影楼最外围、最无法追溯的死士执行。所有物证、人证,最终指向的只会是二王子及其亲信。即便大晋使者或公主府掘地三尺,线索到了二王子府门前,也会断掉。”
阿古太坐回椅中,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叩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右贤王可知此事?”
“右贤王知晓我等已至塔里木,并予以方便。”赵文杰字斟句酌,“但他不知具体计划,亦无需知晓。知道得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安全。”
“公主那边呢?”阿古太思路清晰,步步设问,“落无双若死,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她可是城里的护城将军。”
“让她查。”赵文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她查得越用力,二王子便陷得越深。”
“左贤王素来谨慎,他会如何反应?”
“左贤王重利,更重局势。”赵文杰分析道,“若无确凿证据显示对他有利,或威胁到他的根本,他不会轻易为死者出头,搅入浑水。”
阿古太再次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要从那变幻不定的光焰中,看清未来的吉凶祸福。时间一点点流逝,壶中的奶茶彻底凉透,凝起一层薄薄的脂皮。
终于,烛火又是猛地一跳。
“好。”阿古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赵文杰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神采,他几乎要站起来:“王子应允了?”
“我应允。”阿古太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有几件事,必须说在前面。”
“王子请讲。”赵文杰按捺住激动,肃容倾听。
“第一,此事从头至尾,不能留下任何一丝可能追查到我、或我帐下任何人的痕迹。若有万一,你知道后果。”
“绝对不会有。暗影楼行事,首重隐秘与切断关联。”
“第二,动手的具体时间、地点、方式,一旦确定,须提前告知于我。我不干涉,但需知晓。”
“会提前将计划概要呈报王子。”
“第三,”阿古太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赵文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若过程中出现任何未曾预料的变数,情况有失控之虞,立刻停手,蛰伏待机,不可冒险强为。”
赵文郑重点头:“明白。审时度势,亦是暗影楼的守则。”
“还有,”阿古太身体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点寒星,“事成之后,你们承诺于我的,需得兑现。”
赵文杰立刻离座起身,右手抚胸,向着阿古太深深一躬,姿态恭敬而郑重:“王子放心。落无双一死,暗影楼在漠北的一切资源,将全力辅佐王子登上汗位。太子殿下亦曾明言,待中原局势稍定,必要之时,定会给予王子应有的支持与回应。”
阿古太凝视着他弯下的脊背,片刻后,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吧。”
赵文杰直起身,重新将那个宽大的兜帽拉起,阴影落下,彻底掩盖了他的面容与神情。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书房门,脚步轻捷如夜行的狸猫,拉开房门,侧身闪入外面浓稠的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门扉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阿古太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许久未动。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簇摇曳的烛火,瞳孔深处映着一点跳动的金黄。书房内只剩下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他自己绵长而平稳的呼吸。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银刀的刀尖,将它轻轻提起,放在烛火之上缓缓转动。刀身反射着冰冷的光,偶尔划过他沉静无波的脸。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门扉。
书房门立刻被推开,一名身着皮甲、腰佩弯刀的心腹侍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王子。”
“去,”阿古太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刀尖,语气平淡无波,“安排两个机灵点的,盯着二王子府,有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侍卫领命。
“还有,”阿古太终于放下银刀,抬眼看向侍卫,“传话下去,让我们的人都安分些。最近塔里木不会太平,约束好各部,无事少出营帐,莫要惹是生非。”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侍卫再次行礼,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