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丸家的律师团队，是非常有效率的。


    下午14时许，在留置场内待了仅仅12小时的佐久间，已经得到了保外就医的准许。


    严格来说，这在程序上并不合规，但情理上很“合理”。


    在几个来自上层的电话过问后，所有异议便消弭无声。


    是的，佐久间精神不稳定，行为异常，认知错乱，无法自控……神宫寺律师在几小时后再次见到佐久间时，瞬间便注意到他伤痕累累的双手，眼中锐光一闪，随即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他仿佛在惋惜，如果早几小时——也就是在保外就医决定前——就能知道佐久间把自己弄得如此凄惨，他肯定能够大作文章，从警视厅身上榨取更多便利。


    但是佐久间看了神宫寺一眼，说：


    “神宫寺，不要做多余的事。”


    精英律师垂下眼睛，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好的，佐久间先生。”


    桌子对面坐着的是面色严肃的留置管理官。他咳嗽一声，将一份份文件推过来：


    《身份保证书》、《保外就医决定书》……


    “佐久间先生，”管理官的声音公式化地响起：“请在这些文件上签字，确认你已知晓医疗监管条件。”


    佐久间信手拿起桌上的笔，看也不看地开始签字。


    他手上的伤口并未处理，看上去颇有些惨烈，连管理官都忍不住皱眉；但他满不在乎地就这样开始执笔书写，就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伤口在他的动作下再度渗出血珠，顺着他的手掌向下滑落，看上去差点就要弄脏文件。


    佐久间皱眉，及时移开了手掌。那颗血珠悬在手掌边缘，半天没有落下。他盯着那颗点红色，半天没有移动视线。


    神宫寺适时递上一块手帕。


    佐久间顿了顿，用另一只手接过手帕。他简单地将手帕压在流血的地方，片刻手帕上就沁出一点鲜红。


    佐久间盯着那点鲜红看了片刻，将这方染血的布料随意揉成一团，一伸手，扔进了桌边的字纸篓中。


    管理官没有说话。


    对于一个因“精神问题”而保外就医的人，这点异常似乎也在预料之中——只要不弄脏文件就好。


    此时神宫寺已经上前一步，弯腰从字纸篓中把手帕捡了起来。他扫视字纸篓中的物品，观察血迹没有外露的风险，便将它叠了叠，稳妥地放回公文包里。


    整个过程中神宫寺表情平静，就像收回了一支使用完毕的签字笔。


    笔尖刮擦的沙沙声再度响起，佐久间继续签字。待最后一个名字签下，管理官合上文件夹，做了最后的说明：


    “手续完毕。佐久间先生，你必须在三日内到指定医疗机构报到，并严格遵守……”


    佐久间像个不耐烦观看过场动画的玩家一样，冷漠地听着这个套路化的流程。


    管理官看了他一眼，用平板的声音继续念完既定的台词，示意律师拿走被扣押的物品，就开始招呼下一位面见者。


    佐久间立刻起身离开。


    其实在今天之前，佐久间并没有进入过警视厅内部。但是只要逆着凌晨进入留置场的路线，就能轻松走出去了。


    到了门口，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神宫寺反而脚步迟缓，还远远落在后面。


    警视厅门口旁边就是值班室。此时值班室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今天的新闻。


    “……杯户商场摩天轮……剧烈爆|炸……”


    短短的几个词轻飘飘地传入耳中。


    佐久间霍然扭头，他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都快要冻结。


    一瞬间他好像再也感受不到别的一切事物，世间万物骤然褪色失声，好像只剩下了那个老旧的电视。


    他顿了顿，终于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去。脚步越来越慢，好像正趟过一片冰冷的、铺满了淤泥的沼泽。待他终于来到值班室门口时，双腿已经像是被泥泞锁死，再也无力迈出一步了。


    值班室的电视屏幕不大，新闻画面模糊又摇晃，看上去是路人用手机拍摄的片段拼接而成。


    镜头飘忽地向上推，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座七十米高的钢铁支架上，一个渺小的黑色人影，正徒手向上攀爬。


    画面放大。


    那是一个佐久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熟悉的身影。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佐久间听不见主播冷静的旁白，他看着镜头里那个人影狼狈地爬上高台，看着他只是喘息片刻，就来到摩天轮巨大的中轴前；看着他踩着铁丝的栏杆与辐条，爬进了那钢铁构筑的核心部位。


    新闻画面闪动，应当是剪切了一些内容。接着就看到，画面中的人影小心翼翼退到平台边缘，奋力将一个包裹状的东西掷向远方——


    一团炽烈的白光猛地炸开。


    那个渺小的身影，瞬间就在巨响中被吞没。炽烈的白光让整个画面都开始重新变焦、失去颜色，连屏幕外佐久间铅灰色的眼珠都被映照得惨白一片。


    “佐久间先生？”


    神宫寺已经走到他身边，顺着佐久间的视线看了一眼，说道：


    “噢，这是今天中午的新闻。”


    神宫寺好像有点意外，他看看屏幕又看看佐久间，忍不住说：“没想到您居然会对新闻感兴趣。”


    他看着屏幕上的摩天轮在爆|炸的冲击波中摇晃起来，但最终，它还是站稳了脚跟，连那个巨大的转轮也只是晃动了片刻，并没有倾倒。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播用沉痛的语气总结：


    “……据悉，这位英勇的警官孤身一人爬上了摩天轮，并在最后时刻成功拆除了部分炸弹，最后将即将爆|炸的部分扔向空中……除他本人当场牺牲外，此次事件未造成其他任何人员伤亡……”


    神宫寺忍不住感慨：“没想到今天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


    ——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神宫寺看了一眼佐久间。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条新闻有什么价值。不过精英律师的生涯，让他非常懂得什么时候不需要提出问题。


    他站在自己的雇主身后，仿佛朋友一般亲切。


    佐久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倦怠。


    纵使神宫寺律师面见过无数嫌疑人和受害人，早已练就了一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他总是可以轻易从人们脸上寻找情绪的变化，发现谎言的边界……但他此时看着佐久间，居然完全看不懂佐久间正在想些什么。


    那张脸庞，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张凝固的假面。


    佐久间铅灰色的眼珠里倒映着电视屏幕的方形光斑，但这点光斑却完全没有为那双眼睛带来任何亮色，反而使得他的瞳色显得更像是一堆死寂的灰烬。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静静地熄灭了。


    良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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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过身，说：


    “走吧。”


    神宫寺点点头。他收回探究的视线，拿出钥匙，远远解锁了自己的车。


    今天是个阴天，室外看不到太阳，但阳光仍然透过薄薄的云层，向地面上洒下苍白色的冷光。


    佐久间在这明亮的天光下向前走去，感到这白昼的光明好像是无数穿心的利剑。剑雨从天而降，无处可以躲藏，刺得他双目刺痛，几乎无法看清前路。


    但他的脚步依然稳定而平衡。他稳稳地走过去，径直坐进了律师的副驾驶。


    神宫寺随后进入驾驶座，好像想起了什么，将一袋东西递给了佐久间。


    “佐久间先生，这是您被扣押的物品，我已代为取回。”


    佐久间顿了顿，伸手接过，下意识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不多，是他凌晨进入留置场时被扣押的钥匙、钱包和手机。


    他下意识地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和邮件。


    ——令他诧异的是，居然有一个未读邮件。


    来自……松田阵平。


    接收时间是两个多小时前，也就是，摩天轮上的炸弹，爆|炸之前。


    佐久间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手突然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得几乎握不住自己的手机。


    他紧紧抓住它，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口再度沁出血珠，用尽全身的力气点开了那封邮件。


    在内容页弹出的一瞬间，佐久间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他突然有些恐惧，他不敢想象，在那最后的时刻，松田到底会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但他最终还是努力睁大了眼睛，迎接那个属于自己的审判。


    邮件内容很简短，只有四个字：


    “我原谅你。”


    这四个字的赦免令，仿佛诅咒一般烙入佐久间的视网膜。


    原谅。


    握住手机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上面的伤口再度涌出血色。


    佐久间知道，如果能确实查到犯罪证据，松田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逮捕他；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松田都不会偏离他作为警察的立场，不会放过一个杀人犯。


    但与此同时，松田居然愿意原谅他。


    原谅他什么呢？


    当然不会是原谅他杀人——佐久间太清楚松田在想什么了：那个坚定的、正义的傻瓜，一定以为自己在原谅一个因为没能救下朋友而悔恨的人。


    他原谅他没有救下萩原。


    也许，也原谅他……没有救下松田自己。


    但松田不知道，害死萩原的遥控按钮，是因为他才会被送到那个连环杀人犯手里；松田也不知道，在今天的摩天轮上，有他特意提前派人制造出来的伤痕。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曾经那么虔诚地向松田祈求，祈求一个原谅。


    自从四年前萩原死后，那浓烈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本以为，如果能得到一个原谅，就能令他能得到些许解脱。


    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就算是在祈求原谅时时，自己仍然在矫饰，仍然在撒谎。


    “如果你知道我真正做了什么……”


    佐久间轻声说，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的双眼干涩，仿佛已经被那方屏幕上简短的四个字彻底刺穿。


    已经没有如果了。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真正获得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