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眼睛

作品:《惊蛰无人生还

    福王没有编造诸葛先生,他是塑造了诸葛先生。


    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世间有一个“诸葛先生”其人。


    他(她)的种种传说、轶闻、流言,可以说都有福王的功劳。


    “阿娘阻碍了福王的‘生意’。”


    就像是沿路撒下的面包屑,阿襄在这一刻一点点捡起来了,什么生意?阿襄能想到的是——牛驼村。


    拐孩子的生意。或许还不止。


    阿襄觉得自己现在宛如站在一座被掩盖的巨大冰山面前,所见到的,仍然只是冰山的一角。


    “阿娘,原来只是又一个惧怕你的人。”


    这些人,统称为鼠辈。


    因为,善者见到菩萨只会赞颂,只有见不得光的孽畜才会被菩萨的金光刺痛眼。


    外面天亮了,可人心却没有亮。


    阿襄来到京师的第四日,傅玄怿又带着阿襄出门了,这次他选择了光明正大地乘坐家宅的马车。


    傅宅的马车空间宽敞,车身上有傅宅的家徽。阿襄和傅玄怿就这样分坐两边,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路。


    这次傅玄怿用的理由是去郊外踏青。


    毕竟城里已经逛了,再去看看郊外的美景很合时宜。


    而此刻正是京师木棉花盛开的时节,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煞是喜人。


    不过,谁的脸上都没有喜色。


    负责赶车的马车夫也是傅宅的老仆,三代家生子,一路上把车赶得又快又稳,“公子,地方到了。”


    傅玄怿撩开了车帘子,看着老仆熟悉的脸。


    “把车停远一点吧,两个时辰之后再来接我们。”


    老仆没有迟疑,一口答应,等傅玄怿和阿襄下车之后,立刻就把车重新驾走了。


    唯一的老仆也被支走,而且山风呼啸,四野开阔,细小说话的交谈都不会被听到。


    很快,山上就有三三两两的游人步行开始赏花。


    傅玄怿立刻带着阿襄一径往前走,在山顶第三棵树下,看到一道身影已经拢袖站在那里。


    魏瞻肩上披着一件狐裘,仰头看着掉落的红叶。


    甚至有两朵木棉花,落在他狐裘的皮毛上。


    “少主真是占了个好地方。”


    魏瞻扭过头,看到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忍不住眯了眯眼。“是啊,一览众山小。”


    傅玄怿看到魏瞻脸上一点易容的痕迹都没有,完全以他本来面目出现了。


    他不由眼眸低沉:“少主这样就丝毫不怕被识破吗?”


    魏瞻伸出了一只手掌,掌心刚好接住了树下掉落的一朵木棉,那红艳艳的颜色在他掌心美极了。


    “与其担心,还不如说,谁又会认识我呢?”


    魏瞻这张脸可以说在京城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一个远在封地十几年都没有出现过的魏家少主,怎么可能会有人真认识他。


    “况且今日是来赏花。”魏瞻下颌微抬,示意了一下远处的那些人,“没有人会遮遮掩掩的。”


    但凡有遮掩,反倒会变成惹眼。


    之前在城中,魏瞻装扮成盲人或者乞丐都很自然,但在此处,就完全不能了。


    所以魏瞻今天打扮的像个富贵公子。腰间挂苏身披狐裘,玉玦束带面如冠玉。


    比傅指挥还显贵几分。毕竟现在傅指挥早已没甚心思打扮自己。


    “我带了壶酒,喝点吧。”傅玄怿直接走了过去,在树底下直接就坐了下来。


    结果傅玄怿自己先咕嘟咕嘟喝了半壶,不然心中的郁闷实在无法消解。


    “我今天安排了一个线人,去昨日的那条街看看。”


    傅玄怿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那对乞丐“父子”还会出现。


    “果然是不在了。”傅玄怿的眼底没有任何光亮可言。


    明明老板娘说之前每天都会来,可偏偏一下子就消失了。


    打草惊蛇,敌人嗅到了鱼腥。


    魏瞻没有意外,只是片刻道:“难怪你今日,晚到了半个时辰。”


    魏瞻在山顶枯站了半天。


    傅玄怿又拎起酒壶咕嘟咕嘟使劲往嘴里灌,其实自从副手死在青溪县之后,傅玄怿已经逼着自己戒酒了。


    可是,现在他实在找不到别的途径抒发苦闷了。借酒浇愁愁更愁。


    人一旦下堕,原来那么痛苦。


    半晌后傅玄怿两颊酡红,喝得太猛还打了个酒嗝,说道:“我昨天还问了老爷子,提出想去亲眼看看福王的尸体。”


    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傅太尉还又把他骂了一通。这时候提出这种要求,不是脑子如猪是什么。


    “不亲眼看看……我始终不相信……”傅玄怿捏着酒壶的手在晃抖。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李代桃僵瞒天计。傅玄怿现在什么都没办法相信了。


    阿襄看着自我麻痹的傅玄怿,静静道:“其实纠结福王的尸身没有用。”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去想的问题。


    傅玄怿一手捏着酒壶,一边仿佛醉醺醺看着阿襄。


    “因为我们就算见了尸体,难道就能够分辨‘真假’了吗?”


    连傅太尉都说看不出尸体的问题,而阿襄和魏瞻,甚至连福王的面都没有见过。他们三人现在就算站在福王的尸体跟前,能分辨出个子丑寅卯?才怪。


    这句话果然让傅玄怿陷入了沉默。


    他一心陷在福王真死假死这件事上,陷的太深,就生出执念了。却忽略了自己即使站在尸体前也可能分辨不出真假这个事实。


    “尸体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阿襄一张俏脸生着微寒说着,“因为无论福王是否活着,都不会改变我们要面对的境遇。”


    真实的是横在眼前的深渊,而不是区区一具尸体。


    把精力放在最没用的尸体上才是浪费时间。


    京师的“眼睛”,消失的乞儿。


    “福王用他的死,完成了一场完美的‘移罪’。”


    不知是山上的风冷还是这句话的含意悚然,魏瞻和傅玄怿瞬间看向了阿襄。


    “我们现在就算搜集到了最多的证据、拿着最铁板的证词,想给福王定罪……都定不了罪。”


    因为福王“死了”。


    这一死,死得好啊。


    全天下人通缉诸葛先生,福王所做的一切则被一笔勾销了。


    三人耳边只有风声,寂静的可怕。


    傅玄怿忽然道:“你们觉得,这里也有‘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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